七 盛唐之音(第4/8页)

……与君论心握君手,荣辱于余亦何有!孔圣犹闻伤凤麟,黄龙更是何鸡狗!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严陵高揖汉天子,何必长剑拄颐事玉阶!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日散发弄扁舟。
头陀云月多僧气,山水何尝称人意,不能鸣笳按鼓戏沧流,呼取江南女儿歌棹讴。我且为君搥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盛唐艺术在这里奏出了最强音。痛快淋漓,天才极致,似乎没有任何约束,似乎毫无规范可循,一切都是冲口而出,随意创造,却都是这样的美妙奇异、层出不穷和不可思议。这是不可预计的情感抒发,不可模仿的节奏音调……。龚自珍说:“庄屈实二,不可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最录李白集》)。尽管时代的原因使李白缺乏庄周的思辨力量和屈原的深沉感情,但庄的飘逸和屈的瑰丽,在李白的天才作品中确已合而为一,达到了中国古代浪漫文学交响音诗的极峰。

然而,这个极峰,与文艺上许多浪漫主义峰巅一样,它只是一个相当短促的时期,很快就转入另一个比较持续的现实主义阶段。那就是以杜甫为“诗圣”的另一种盛唐,其实那已不是盛唐之音了。

(二)音乐性的美

在中国所有艺术门类中,诗歌和书法最为源远流长,历时悠邈。而书法和诗歌却同在唐代达到了无可再现的髙峰,既是这个时期最普及的艺术,又是这个时期最成熟的艺术。正如工艺和赋之于汉,雕塑、骈体之于六朝,绘画、词曲之于宋元,戏曲、小说之于明清一样。它们都分别是一代艺术精神的集中点。唐代书法与诗歌相辅而行,具有同一审美气质。其中与盛唐之音若合符契、共同体现出盛唐时代风貌的是草书,又特别是狂草。

与唐诗一样,唐代书法的发展也经历了一个过程。初唐的书法,就极漂亮。由于皇室(如太宗)宫廷的大力提倡,其风度体貌如同上述从齐梁宫体摆脱出来的诗歌一样,以一种欣欣向荣的新姿态展现出来。冯(承素)虞(世南)[图版38]、褚(遂良)、陆(柬之)和多种兰亭摹本,是这一时期书法美的典型。那么轻盈华美、婀娜多姿、风流敏丽,到今天仍然不失为优美的范本。它们与刘、张、四杰的诗歌气质风神恰好一致,鲜明地共同具有着那个时代的审美理想、趣味标准和艺术要求。王羲之的真实面目究竟如何,兰亭真伪应是怎样,仍然可以作进一步的探索研究。但兰亭在唐初如此名高和风行,像冯、虞、褚的众多摹本,像陆柬之的文赋效颦,似有更多理由把传世兰亭作为初唐美学风貌的造型代表,正如把刘(希夷)张(若虚)作为初唐诗的代表一样。像虞、欧、褚、陆诸人,或娟婵春媚,云雾轻笼,或高谢风尘,精神洒落,这不正是《春江花月夜》那种“当时年少春衫薄”式的风流、潇洒和亭亭玉立么?

走向盛唐就不同了。孙过庭《书谱》中虽仍遵初唐传统扬右军而抑大令,但他提出“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骛沿革,物理常然”,以历史变化观点,强调“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随其性欲,便以为姿”,明确把书法作为抒情达性的艺术手段,自觉强调书法作为表情艺术的特性,并将这一点提到与诗歌并行,与自然同美的理论高度:“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这就与诗中的陈子昂一样,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它就像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以巨大的历史责任感,召唤着盛唐诗歌的到来一样,孙过庭这一抒情哲理的提出,也预示盛唐书法中浪漫主义高峰的到来。以张旭、怀素[图版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