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第11/16页)
【原文】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
【直解】允,是诚实。协,是和协。明后,是明君。伊尹见太甲悔过求助,有图终之志,乃拜手稽首,致敬以复于太甲说道:“人君之修德,不徒感悟于一时,而尤贵贱履之诚笃。诚能省察克治,慎修其身,事必谨守其法度,动必率循夫礼仪,又能着实用功,无有一毫虚假间断,使实德之所流通,足以感动乎人心,自然和协顺从,而无不爱戴归往于下者,这才叫做明君,乃可以嗣守先业,而永保天命也。王欲图终,可不以此自励哉!”
【原文】“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
【直解】先王,指成汤。无罚,是免于暴虐。伊尹又说:“允德协下,固惟明后为然。然所谓明后,莫有过于我先王成汤者。昔我先王,发政施仁,于人固无所不爱。至于疲癃残疾,鳏寡孤独,民之困穷而可怜者,则尤哀矜体悉,加意惠养,如父母之于子一般。是以亳邑之民被其泽者,咸服从其命令政教,无不欣悦而爱戴之,亦如人子爱其父母一般。不但本国的百姓如此,便是当时并列侯邦而为邻国者,其民苦其君之暴虐,亦莫不戴我先王以为君,相与说道:‘我辈困苦,不得聊生,专等我商君来救援。我君若来,必能除暴伐恶,拯我民于水火之中,自令其免于酷罚矣乎!’夫先王诚心爱民,而得天下之归心如此,正所谓允德协下之明后也。”
【原文】“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
【直解】懋,是勉。视,是观法。烈祖,指成汤。豫怠,是安逸懈怠。伊尹劝勉太甲说道:“君道莫先于修德,而修德莫要于法祖。我先王成汤既允德协下,而得天下之民矣。今王嗣登大宝,统承先业,正当乘此怨艾之初,勉修其德,监视烈祖之所为,以为模范,而惟日孜孜,不可有一时之逸豫懈怠。盖先王懋昭大德,日新又新,故能允德协下,而天下称明焉。王今继之,若一有豫怠,晏安之气胜,而儆戒之志荒,便与烈祖之德不相似矣。岂能施于有政,而感孚远近之民哉?此王之所当深戒也。”
【原文】“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直解】两个惟字,都解做思字。斁,是厌。伊尹又说:“懋德法祖,而无时豫怠,固吾王之当自勉者。然懋德之事何如?以奉事祖先,则思尽其孝,而旧章成宪,务遵守而不亡;以接见臣下,则思致其恭,而动容周旋,皆庄敬而有礼。欲明见万里之外,而不薮于浅近,当思所以审乎人情,察乎物理,而明焉,则视何患不远乎;欲听纳道义之言,而不惑于
邪,当思所以闻言即悟,声入心通,而聪焉,则听又何患不德乎!吾王果能于是深思而力行之,则懋德法祖,真可无愧于明后,而无疆之休,我且奉承将顺之不遑矣,岂敢有所厌斁乎?”伊尹于太甲改过迁善之后,既庆喜之,而又孜孜劝勉之如此。盖惟恐慌王之不终也。其忠爱恳切为何如哉!
太甲下
这是伊尹申告太甲修德保治的说话。史臣叙次其语为下篇。
【原文】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
【直解】申,是重。亲,是眷顾。怀,是归附。享,是歆享。伊尹重言以告戒太甲,叹息说道:“人君一身,上为皇天之鉴临,下为百姓之仰赖,前后左右有鬼神之森列,甚可畏也。天虽以君为子,然或予或夺,初无定向,何常亲之有。惟人君能敬以自持,凡动止语默常若天监在兹,无一念敢忽,则此心上通于天,天乃眷佑而申命之矣。民虽以君为心,然或向或背,其情难保,何常怀之有。惟人君能仁以保民,爱养子惠,使匹夫匹妇,无一不被其泽,则此心下孚于民,民皆爱戴而归服之矣。鬼神虽依君为主,然不见不闻,至幽难测,何常享之有。惟人君能竭诚对越,真见得祖宗百神,与我一气,相为联属,不敢萌一毫怠玩之意,则诚立于此,神应于彼,自然来格来享,而降之以福矣。这等看来,人君居天之位,一念不谨,天遂从而厌之;一物失所,民亦得而叛之。幽独之中,斯须不诚不信,人虽不知,而鬼神知之,存亡之机至危,而感召之理不爽。虽兢兢业业,日慎一日,犹恐不能保终,其可以易而为之乎?所以说天位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