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从今别后,两地相思万种,有谁告陈(第8/17页)
古平原说得有理有据,湘军本来就是湖南的农夫百姓招募而来,百战功成,早已厌战,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里七上八下,听到这个话,顿时便有人手上松了劲儿,彼此侧头互相瞄着,交换着目光。
鲍超焦躁得浑身出汗,他怒哼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从怀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枪,顶在古平原脑门上,闷声道:“你让是不让?不让,老子杀人不眨眼,崩了你再进去也是一样。”
古平原站直身体,低沉地说:“军门大人,我若让开,今日可保性命,却难逃来日的这场乱劫,那不也是一样吗?”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对着鲍超那恶狠狠的目光,丝毫也不肯退让。
鲍超咬着牙,腮帮的肉在抽搐着,拇指越扣越紧,只要再使出哪怕一点点的力量,子弹就会立时打穿古平原的头。
“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曾国荃身下像安了弹簧似的,一下子从虎皮大椅上跳了起来。他紧走两步,低着头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报。
“山东巡抚管辖的所有兵马,于日前集结在两江与山东交界的各处关隘、路口,就连水道狭窄处,也都在岸上用洋炮进行封锁。”
“集结后不是开往河南,而是堵住了两江通往直隶的要道,你说的与他们应该做的为什么恰恰相反?!”曾国荃惊怒交加,一双眼珠子几乎努了出来。
“小的不敢谎报,实在是各处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马来问。还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阎敬铭如此紧急布置,是因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调遣。”
“什么叫直接调遣?”
“听说、听说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这一声回答像重槌一样砸在曾国荃的心口,他倒退了两步,颓然坐回椅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朝廷的诡计?难道说苏紫轩根本就是朝廷派来的人,只为将湘军诱反,好让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军、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这样出神地坐着,直到有人来到近前,轻轻唤了声:“九爷。”
曾国荃抬起头,眼里顿时放出光来:“是薛师爷啊,你从我大哥那儿来吧,他是不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薛师爷摇了摇头,曾国荃将身子前倾,追问道:“真的一句话也没有?”薛师爷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曾大人只吩咐我给九爷带本书来,请您在处置军务之余,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国荃茫然地接过来,原来是本《汉书》,他随手一翻,发觉在一页上夹着枚书签,正是年幼时大哥带着几个兄弟读书,亲手采来蒲草为他们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踪,想不到大哥居然还留着。
他胡思乱想着,目光扫到书页上的字,原来却是《李广苏建传》,恰恰正是“苏武牧羊”的一段,还用细笔勾了几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曾国荃喃喃读着,他明白了,这是大哥对自己最严重的警告,曾国藩宁死也不会背负谋朝篡位、弑君背主的骂名。
山东既然有了准备,奇袭已然无望,很快淮军、楚军便会得到消息,湘军便会陷入包围之中,尝尝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撑着打下去,胜算也不过一半而已。更何况曾国藩要是自尽,湘军上下都要哗变,那就连打都不必打了。曾国荃一念及此,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下。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传本抚的命令,撤去一切布置,所有军卒即时回营,天黑不归营者,按违抗军法处置。”
薛师爷松了一口气,他毕竟与曾家休戚与共,明知不该说,却还是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