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第20/22页)
李钦对这番好意报以讥笑地点了点头:“都说无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么,哪比得上官儿呢。”他再次看了乔鹤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在脑子里,随即抓起那两锭银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更深露寒,千万可别凉到了。我瞧着你的心思很重,像是在想很多事情。”常玉儿半夜一悸而醒,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她一直走到茶庄的大门口,才发现古平原站在门檐下,正出神地看着茶庄外面的街道。常玉儿走上前,将一件大氅为丈夫披在肩上。
“你说得没错,我心绪很乱,一直静不下来,也睡不着,索性出来走走。”古平原心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昨日得知,李万堂在金山寺受了比丘戒,已经正式剃度出家。他在落发之前,托寺里上香的江宁居士给古平原带了一首偈子:“欲是心中火,必焚功德林,廿年求大富,见尔自知贫。”明明白白地告诉古平原,父子不同路,如今他知道自己走错了,但很欣慰古平原走了一条正路。
古平原还在品味着这首偈子,彭掌柜又来告知,王天贵被发现中毒而死,李钦却不见踪影,根据李安的供词,臬司衙门认定李钦便是一系列毒杀案的幕后真凶,于是发出火签连夜追拿。精通刑律的郝师爷说如果李钦被官府抓住了,必定难逃一剐。
借着月光,他侧过头去看着妻子,心里在想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要不要告诉她,那个污辱她的人便是李钦,免得她这一生都在心里想着这件事,猜着那人是谁。但很快他便阻止了自己,这件事他打算瞒着妻子一辈子,永远不让她知道。有些痛苦是应该一个人承受的,一旦与人分担,反而会将痛苦放大十倍、百倍。
常玉儿也在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常玉儿感觉得到,那件事丈夫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却没有提过半个字。常玉儿只是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提,一旦他说了,从那时起,自己就再也不能做古家的媳妇了。有些痛苦就应该一个人承受,便是夫妻也不能分担,否则就会将两人分得很远、很远。
“时候不早了,你明儿还要到总督衙门,不是说曾大人约了两江商人来商议接手两淮盐场的事儿吗?”常玉儿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古平原点了点头,将手搂在妻子的腰间,常玉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夫妻俩向内走去。冥冥中一定有因果,眼下看不懂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懂了,眼前放不下的事儿,也许十年八年之后就放下了,有些事是老天爷应该去想的,人,也许不应该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古平原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他绝没料到,世事如疾风怒涛,世人如浪中孤舟,他刚刚打算抚平心绪,重新振作,就在今夜又会遇到一件摧折肝肠的惨事。
“古东家。”古平原与常玉儿刚刚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嗯?古平原怕是李钦狗急跳墙来报复,先转身将妻子护在身后,然后才拢目望去。
“真是巧,我还以为得叩门呢。”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加上茶庄门口灯笼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古平原一下子就认出,是那个时刻不离白依梅左右的张皮绠。
张皮绠本是个神气十足的小伙子,可是眼下他的脸上仿佛被一层灰色笼罩:“大阿姐请你去一趟,她就在下关码头等你。”
“这……”古平原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常玉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微微点头:“上次真多亏了她,这是活命之恩,人家有请怎么能不去呢?”
繁星下树影婆娑,江面上月白如洗。古平原跟着张皮绠来到下关码头,张皮绠却未停步,而是又走出了三里地,来到江边一处茂密的草场,随即站定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