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赶尽杀绝之前,必须先放了“四大恒”(第14/22页)

“是,草民微末门庭,实在有劳大人关心。”古平原知道这不是曾国藩要说的话,他统领两江三省,治下之民何止千万,不会为了一个商人家里有人故去,便特意把他找来慰问。既然将自己找来,又抛下那么多求见的官儿不理,肯定是有极重要的事儿要谈。

“前几日你遭的那场官司,抓到的重要人证已经被臬司衙门看管起来了,本督已经命他们严加看守,以防再有人杀人灭口。”

这件官司其实也不值得曾国藩专程动问,交给臬司办理便是,古平原心里正在琢磨,曾国藩忽然开门见山地说:“古东家,依你看这指使歹人戮害平民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古某自己亦是嫌疑之一,实在不敢妄自揣测。”

“你既然不好说,那本督就替你说了吧。本督早在道光年间便做过刑部侍郎,阅过整整三年的案卷,全国各地的案子都曾经详加推察。这案子如犀燃烛照,真凶昭然若揭,便是那个李家的新任东家李钦,本督说得可对?”

古平原一阵沉默后,缓缓道:“只要李安录了口供,真凶是谁一问便知。”“只可惜他如今生死未卜,万一真的开不了口,你打算怎么办?”

“大人,请恕古某有难言之隐,不能妄加揣测。不过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朝廷法度森严,谁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总归是难逃国法。”

“你与李家的关系本督听人说过,着实难为你了。”曾国藩点头叹道,他将一本书册放在桌上,“这是昨日李万堂前来请见,留下的一件东西,本督还未想好如何处置。你不妨看一看。”

前有苏紫轩,古平原理所当然地便想到,莫非又是那本李家贿赂肃顺的证据,但他仔细一看,立时发现不对。这个本子纸色发黄,书线亦是如此,而且起了毛,打眼一看像是百年以上的旧书。

拿到手上一翻,果然一股霉味冲鼻而来,那纸都有些发脆了,古平原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只看了两页目光便被彻底吸引住了,他忘了曾国藩就在眼前,浑然忘我地读下去,一句一行将这本近百页的册子读完。古平原将身子向后微微一靠,目光依旧盯着那本书册的封皮,像是里面藏了张天师的法咒,打开念念就能召出天兵神将。

“看完了?”曾国藩日理万机,却从头到尾没有催促古平原,任他将书册细细看完。

“回大人的话,看完了。”古平原的声音如同一把攻城槌,迟缓却有力。

“那你不妨说说,这里面写的究竟是什么,本督看你到底看懂了没有。”

“这是两淮盐场的陈年旧档,当然,只是其中的一本,专门记述的是‘两淮盐引案’。”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两淮盐运使尤拔世忽然向皇帝递了一封密折,里面说他接手盐政以来,细细盘查历年账目,发现前三任两淮盐运使都与盐商私下勾结,收取巨额贿赂,采取瞒报盐引的方法,偷漏了大量的盐税。

乾隆闻报大怒,立刻命令军机大臣傅恒亲自查办此案,民间戏称“国舅审国舅”,只因傅恒乃皇后之弟,而三任盐运使中的高恒则是贵妃之弟。此案审到最后,查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两淮盐政衙门上下串联,营私舞弊,一共帮助扬州盐商欺瞒应缴纳盐税款项共计一千零十四万一千七百六十两,足足抵得上一个国库了。而三任盐运使收贿也达到了上百万两。

乾隆一怒之下连连批红,将前后三任盐运使高恒、普福、卢见曾秋后处斩,又严令追缴扬州盐商历年偷漏的盐税,并将他们行贿之银作为罚银,要求一并缴纳。

纵然是富甲天下的八大盐商,一下子要赔出这么多银子,也是吃不消的。经过苦苦哀求,并且走了朝中重臣的门路,终于换得暂缓赔偿的许可。后来乾隆下江南,盐商中的总商江春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为了讨得皇帝欢心,一夜之间建起扬州白塔,此外还出以种种豪奢的手段,终“以布衣交天子”。既然皇帝不催不问,底下官员拿了钱财,当然也就不为己甚,这笔账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