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第19/22页)
她几乎要跑起来了,她只想跑进前面的那轮巨大夕阳里,然后把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这才是她应得的下场。
田叶军的声音还是死死跟着她:“小会,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愿意住他家,怎么了?”
“他不过是个老光棍儿,一辈子不务正业,好吃懒做。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能住在他的家里?”
她停住,挑衅地看着他:“我愿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厉声对她说:“你再去他家试试!”她一愣,仿佛忽然不认识他了。夕阳把他的脸整个儿涂成了泥金色,犹如寺庙里刚刚塑好的一尊狰狞的佛像。
他们对峙了几秒钟之后,她毅然转过身,再次朝着那轮夕阳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来一跳一跳的。她渐渐消失在那轮夕阳里了。
六
第二天,黄昏。田小会一推开李段家的院门就愣住了,田叶军正蹲在地上凶狠地抽烟,李段坐在地上盘着两条腿,满脸是血。一看见她进来,李段就像孩子一样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向田小会告状说:“你爸来打我,你快跟他回去吧。”
田小会扔下手中的菜就冲了过去,她扶起李段,一边忙着擦他脸上的血,一边忙不迭地问他:“干爸,你怎么了?把你哪里伤着了?”见他额角绽开一道口子,她连忙用手捂上去,想了一下,又慌忙跑进屋里拿出一块毛巾给他捂上去。李段呜呜哭着,紧紧抱着那块毛巾,好像自己已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还盘腿坐在那里,死活不肯起来,一副执意要保护犯罪现场的样子。田小会这时候才转过脸,她愤怒地盯着田叶军:“你为什么打他?”田叶军凶猛地抽着一只烟屁股,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他迎着她的目光,他的那张脸忽然变生硬了,他说:“是,是我打了这老东西。”田小会咬着嘴唇盯着他,忽然转身抡起地上的一只板凳就向田叶军砸过去,嘴里喊着:“你打我干爸,你打我干爸,你走开,你出去。”板凳正好砸在田叶军肩膀上,他连人带板凳摔在了地上。
整个院子里都静得异乎寻常,似乎空气忽然被某一种暴力喝停了。田叶军以那个摔倒的姿势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好像刚刚从一种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流出了一种新鲜的杀气,他抬起那只有断指的手,指着地上的李段,那截断指的横截面上似乎正闪着一种白骨的寒光,让另外两个人不由得一哆嗦。他用四根手指指着李段,声音剧烈发着抖,他说:“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这个老东西,他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个老流氓,他说你十五岁就跟他在一起了,这是真的吗?”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说话,也不动。
他的声音终于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再也连不起来。豆大的泪珠哗哗地从他脸上滚了下去,他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捂住胸口,勉强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不再看她,嘴里却在像发高烧一样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告他这狗日的,我一定要把这老流氓告到法院,我要告他强奸幼女,我要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我要让他死在监狱里,要让他……”他开始慢慢往院门外移动,他几乎是拖着自己的两只脚在往外挪动。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老人。
忽然,田小会在空气里听到了自己炸开的尖叫声,连她自己都吓住了,她听见自己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赶都赶不走我。”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满脸是泪,他好像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站在黄昏里的最后一缕金色光线里,看起来无比遥远,无比虚幻,好像她随时会登上一艘飞船离开这个星球,而她的声音正孤单地在这院子里跋涉。她说:“这十年里你管过我一天吗?你想过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只知道你要离家出走,只知道为了你自己要离开这个家,十年里你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你保护过我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