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第18/22页)

她一愣,照片里是个长相忠厚、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呆若木鸡。

他赶紧解释,怕解释晚了就不给他时间了,他快速说:“这几天我四处托人帮你介绍对象,这是过去我们厂的老张家的儿子,小时候见过他,现在也长大了,比你大一岁,年龄正合适。”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她的愤怒了。果然,继裙子和怪鱼之后,现在,他又把新的东西塞到了她手中——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还在喋喋不休:“小会啊,你得赶紧结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说他是你干爸,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个好人,我和你妈也就把责任尽到了,不管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怎样,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问他:“如果你至今还在东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你还能想起我的死活吗?”

但她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要去给我干爸做饭了。”然后便径直向前走去,再没朝那张照片看一眼。

背后是田叶军带着血丝的声音:“小会。”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匆匆向着那轮血红色的夕阳里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还没出美容院的门,她就断定田叶军一定又守在门外了。她可怕地发现,她已经把他看死了,他已经一览无余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还是抱着一丝明明灭灭的希望,也许,也许他今天并没有来,也许他真的不会来找她了,由她自生自灭,而她将在这被冷落的废墟中重新为自己挖掘出一个父亲来——一个强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亲。

可是,当她刚走出美容院的门时,就看到田叶军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只是他,这次他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已经透视到他们的骨骼了,甚至能看到他们即将说出的话。

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个毁灭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黑洞里坠去,坠去。田叶军看见她出来,立刻就带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叫了声:“小会。”语调接近于虔诚,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她盯着那年轻男人看了两秒钟,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里的男人从照片里走出来了,忽然像架直升机一样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忠厚,忠厚得近于木讷,以至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里更黑更粗糙,立在那里简直像一截废烟囱。田叶军手忙脚乱地穿插在他们中间,像个不熟练的皮条客,他对她说:“小会,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建强,比你大一岁。”又慌忙转向了那截烟囱:“建强,这就是我女儿小会。你看你们年龄相当,咱们两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呵……呵呵。”他一边笑一边看田小会,好像不确定此刻他该不该笑。

他又说:“今天晚上你们俩就在外面找个饭店吃顿饭吧,年轻人嘛,一边吃一边聊着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啊?”说完,他忙不迭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预备好的钱,裤子口袋缩水了,以至于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卷钱掏出来,这使他看起来好像万分不情愿一样。

钱掏出来之后,他又把这卷皱巴巴的钞票向那截烟囱递过去,态度很虔诚恭敬,像是在给佛像上香火。他说:“把这点钱装上,你们一起去饭店吃个饭。”那截烟囱看了看那卷钞票,又看了看田小会,表示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卷钱。

此刻田小会觉得她已经彻底被她身体里的那个黑洞吞噬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掉进去了,并且觉得自己困在里面再也不会超生。她扭头就走,不愿再看他们一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会被他们擒住、被他们同化。可是田叶军的脚步又追上来了:“小会,我都把人家叫过来了,你就和他吃个饭了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肯定也是个好人,肯定错不了的。我出这个钱,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吗?啊?这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