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第14/22页)

“……为什么这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字?”

“小会……如果你的父亲在一段婚姻中受尽折磨和羞辱,而另一个女人却给了他起码的尊重,你更愿意他和谁在一起?如果这十年里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就只是一个父亲,而根本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丈夫,我只是一个摆设……我不在的这十年里,我知道你母亲也许有别的男人,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也好吗?她起码和一个能照顾她的男人在一起,我甚至为她高兴。小会,你不知道,这世间的婚姻有时候其实是刑具,离家之前我就经常问自己,人结婚究竟是为死还是为活。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告诉我你的婚姻不幸福,我一定会支持你赶快离婚,如果实在离不了,我会支持你去找情人,只要你自己能感到幸福就不要在乎那些形式。”

“……那个早晨,你一声不吭就忽然走了,你为我想过没有?”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想过,根本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

她仍然抱着那棵树不肯放开,就像抱着一个人一样,她把脸紧紧贴在上面。在黑暗中,她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薄变弱,仿佛成了大树的一部分。似乎过了很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会。”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是睡着了。他走近了两步,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肩膀正在不动声色地抽搐着,原来她正抱着这棵树悄悄流泪。看来这眼泪让他得胜的信心更强烈了,他几乎断定她会回头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号啕大哭一场,然后,他们就算和解了。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这世界上一对崭新的父女。

然而他的那只手刚刚搭上去,她的抽搐就停止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回过头来。他看着她那张脸,却忽然发现这张脸根本不是他方才想象中的那张,这张流泪的脸在黑暗和星光下泛着一层残酷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种阴森感。他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了,今晚和早些个夜晚并没有任何区别。这时候他听见她说话了,她语气平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那我问你,如果她的男人现在还在牢里……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话。他们背后是巨大黢黑的树冠,扎在苍青色的夜空里像只巨大的人头。

第二天下班回来,她发现那口鱼缸已经摆到她的屋里去了。她盯着缸底的那两只四脚怪物,它们也伏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她想,它们果然形似恐龙,大约是很古老的物种吧。现在与这样的古老生物对视着,竟感觉她与它们之间隔了许多的生物代,他们都不懂得对方在说什么,她与这史前的物种中间隔了一层抽象的时间,无法穿越。它们忽然让她有些生厌,她觉得它们分明是田叶军派来的说客,让它们替他来讨好她。她捧起鱼缸想把它们送出去,表示她绝不接受这份明晃晃的贿赂。转念一想,她又把鱼缸放下了。

鱼缸的旁边还放着一袋虾米,估计是喂恐龙鱼的饲料。她盯着那鱼缸忽然无声地笑了,他让她好好喂养它们?那她就一定让他失望。这就是他把它们强塞给她企图贿赂她的下场。这时候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那张脸,竟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那张脸上被逼出了一层可怕的戾气,这使她看起来忽然变陌生变模糊了。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正在渐渐变庞大变清晰,而镜子前的她自己则正被它吃掉,消化掉。

因为这两条怪物鱼盟友的加入,她和田叶军的战争又不得不继续僵持。她想,如果他不请这两个援兵,他们反倒可能和解得更快一点。她想,人真是贱,人确实是这世界上最贱的物种。尽管这样,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提前对他扯起白旗,她甚至可怕地觉得自己已经上瘾了。她仍然尽力错开和他共同吃饭的时间,不肯和他共用一张桌子,仍然不肯接受他送她的任何礼物。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假装没听见,决不再多说一句,似乎再说一句就是要收费的。她变得前所未有地惜字如金。当他讨好地问她那两条鱼是不是养得很好的时候,她就冷笑一声,表示答应过他了。他便趁机多和她说两句话,他说:“听人说这种鱼很好养的,比较皮实,只要每天喂点虾米就能养好,记得要给它们换水,等到它们长大了放不下的时候我再给你买一口大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