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第13/22页)
他不辞而别。
她所惧怕的东西就这样逼真地现形了,并在她面前缓缓长出了手和脚,如一个新的可怕物种。
然后,十年过去了。
十年,已经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一边蹒跚着一边回忆着这一切,随着回忆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坚硬,她觉得脚步反而轻得出奇,似乎此刻她的灵魂已经不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觉得她的灵魂现在正乘坐这些回忆离开她,就像受伤的人临死前觉得生命正从流血的伤口走掉一样。她的身体在渐渐变轻变轻,最后她觉得自己几乎要飞起来了。
她来到了城边的那棵大树旁边,走过去无声地抱住了那棵树。这棵树陪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里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说话想哭的时候就来找这棵树,她已经不再把它当成树了。因为它的无声无息和宽容,她可以对它讲任何话,随便她说了什么,它都会立刻把它们吸收得一点不剩。它像一只巨大的胃一样帮助她消化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有时候她把它当成了父亲的墓碑,她在墓碑前为他哭泣,把和父亲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再回锅温热一次,把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全在这里过成了好日子。有时候她又把它当成十字架,她跪在它面前忏悔,她真的是一个有罪的人,她和所有活着的人一样,真的罪孽深重。她需要赎罪。现在,她只想让它再收留她一会儿。
她正伏在那棵树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了:“天凉了会感冒的,回家吧。”她打了个哆嗦,是田叶军的声音,他一路跟着她来到了这里。她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树干上,一动没有动。一时间她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正抱着父亲的肉身,他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好像他的声音与他的肉身早已经分离了,他变得支离破碎,变得东一块西一块,她已经无法完整地把他粘在一起,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他在黑暗中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会,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想,原谅?什么叫原谅?就是说他承认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他又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父母早都没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
“其实我和你母亲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们吵架吵得太多,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回来只是为了能看到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你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也该嫁人了,我总要回来参加你的婚礼,总要亲手把你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我死前才能放心。”
她的泪哗地下来了:“为什么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写一个字也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对不起。”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会,你不知道人活这一世有多难,很多时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其实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会……”
“是还是不是?”
“是。”
“……”
“小会,你还不懂,很多时候一个人其实是活不下去的,不是会饿死渴死,是会孤独死。我在东北流浪了好几年,后来确实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里,没有住处,没有钱买吃的东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来……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承诺,我们都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我们单单就是凑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
“这十年里我拼命打工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能把你体面地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