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第22/24页)
原来,这次她不仅仅是在报答他,还要惩罚他。
他脸色奇异地苍白,好半天他才嗫嚅着说:“孩子……我就只是想看看你,我看着你的身体就会感觉我敬重这世上的一切女性,包括你。我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可是你让我想起了所有美丽的青春的东西,想起我的母亲、我的爱人。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我们跨越一切时空,离得那么近。这一眼就够我回忆几年了,谢谢你,孩子。”
她简直失笑,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语言体系里,所以他们才无可救药地孤独吧。他又在谢她,谢她脱了衣服给他看?她想,他们之间终于算是了结了。可是,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孩子,让我抱抱你吧,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抱抱你。”她又惊恐起来了,想,他究竟要干什么……但是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他无助惶恐的目光让她又难过了,她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她没有说话,他向她走了过来。
在离她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忽然伸开双手,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整个身体都掉进了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陌生。他紧紧地抱着她,一句话都不说,她感觉到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像正在发烧一样。她甚至听到了他低低的啜泣声,然而,她又闻到了他头发上、脖子间散发出的老年人才会有的气味。
她不挣扎,就那样被他紧紧抱着。
他像生离死别一样抱着她,然后,他突然松开了她。他把她一推,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后退一步,忽然捂住胸口低声说:“孩子,你走吧,谢谢你。”又是谢谢,好像她义务为他做了什么似的,感激成这个样子。现在他们是不是真的两不相欠了?她真正地感觉到了轻松,四年来从未这样轻松过、自豪过。她不看他,不言不语地开始穿衣服,她想,是该离开了。
穿好衣服,她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廖秋良已经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了,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倒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她本能地问了一句:“廖老师,你怎么了?”她向他走了一步,廖秋良缩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却用一个遥远的姿势对她摆了摆手,她站住了。屋里的光线已经转暗,她只模糊地看到他正对她微笑着,一种奇异的微笑。然后她听到他嘴里发出了两个微弱但很清晰的字:“走吧。”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钟,便果断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临出门的时候她甚至刻意低下头,没敢向沙发上的老人再看一眼。
就是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她突然发现,她恨他,她其实一直就恨他,从被他资助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恨他。当然,如果换一个人资助她,她照样会恨另一个人,因为她是被施舍的。就在刚才她主动脱光衣服的时候,其实她心里是多么渴望他能阻止她啊,难道他看不出来吗,她的内心是多么恐惧、多么疼痛啊。他就真的感觉不到这种疼痛吗?可是,他不。如果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保证他还会一遍一遍地看下去。他大约是自知衰老不堪、来日无多,所以才纵容自己贪恋这世上的美好吧,比如青春的身体。
可是,四年时间里他对她只有这么一点要求。而且,他曾经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她只能这样报答他,尽管她心里明白这种报恩和卖淫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在看到他全身蜷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的时候,她突然有一种邪恶的快感。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她陷入了一种短暂而玄幻的仇恨当中,在那种梦幻一般的仇恨中,她告诉自己,不管他,不去管他。她没有再做停留,也没有再敢看他一眼就逃了出去。
她逃走了。其实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虚弱不堪,几乎站立不稳,就像在逃离一个杀人现场。她又本能地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孩子,宇宙间最本质、最圆满的生命,其实是无相可言的。”也许,也许,他要看的,他想要的,真的并不是她这个身体。他想要的是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是她力所不及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也许,她真的是误会他了,真的误会了一个老人——一个祖父,一个像亲人一样对待她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