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第21/24页)

说完这话,廖秋良便站了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很快他又回来坐了下来,手却向她递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只包好的纸包,包得工工整整的,像他的头发一样。她不接,怔怔地盯着这纸包,像看着一枚炸弹。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那只枯瘦的长满斑点的手近于乞求地伸在她面前,像给佛像进香一样虔诚。他说:“孩子,你拿去吧,我也帮不了你多大忙,就当作留念吧。快拿着,好孩子,你拿着啊。马上就要毕业了,拿去也好请同学吃个饭,给自己买两件上班穿的像样衣服。孩子,快拿去啊。”

他已经近于哀求了,可她不接他的钱,因为他不知道这次她其实是来还他的。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感觉到了一种锋利的疼痛,一边又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快感。她知道他也在试图还债,他要为上一次的事情还债,可是,他又一次要给她钱,这分明就是在添加证据,所有的证据真正指向的是她,证明真正债台高筑的其实是她。四年时间里所有的回忆突然像一堆木柴一样在她眼前烧着了,火星四溅,噼啪作响,他每给她一次钱就是往这火里添一把木柴,所以无论她愿不愿看到,这堆火其实从来就没有熄灭过,这四年里一直在燃烧着。他们两个隔着这堆火站着,默默对视着,就像两个深宵旷野中的旅人不期而遇了。熊熊的火焰烤着她的脸,烤着她的四肢,在她身上嫁接了一种可怕的能量。就着这火光,她终于狠下了心,她必须报答他,横竖也就这一次了。她突然抬起头对他说:“老师,你不是想看我脱掉衣服的身体吗?”

廖秋良那只拿着钱的手还直直地定在那里,像一截繁花落尽的枯树,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缕惊恐的神色,这惊恐把他的瞳孔都撑大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这缕惊恐,她明知道自己今天是来还债的,可是,她还是幻想着他会赦免她,他只需要对她摆摆手,说“你走吧”,就是把她放生了。可是,他眼睛里的那缕恐惧慢慢消失了,一种更可怕的更明亮的东西从他眼睛里小心翼翼地生长出来,那点明亮早在他们刚认识时她就见过了,并不陌生。然后那亮光凝固下来,不再动了,像一块明亮的琥珀长在他的眼睛里。这时候,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喃喃的低低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你……真是个好孩子,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这两年里我每天都会想到你,想你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有时还会梦见你……我感到了罪孽,因为我知道你深感羞耻,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见到你,孩子,裸体是无罪的,它是一种崇拜。也许……在前世,你是我的佛。”

她是他的佛?她以一具年轻的身体来普度他的衰老和孤独?

她彻底绝望了,她明白了,他不会阻止她的。他上瘾了。

那就脱吧。

脱吧。

权当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慈悲了。多么悲壮啊。她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巨大的骄傲,她从没有这样高看过自己,也从没有这样小看过别人。现在,就在这个时候,她觉得真正的施与者和真正的烈士其实都是她了。

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开始脱衣服。由于这次穿的不是裙子,脱起来没有上次脱得那么容易,可是,第一次都脱了,第二次还怕什么?凡事都只能越做越娴熟罢了。一旦过了开头的生涩,她简直就是在熟练流畅地往下脱了,脱了T恤脱裤子,脱了内衣脱内裤,很快她就像被剥了皮的粽子,光光的了。她站在那里壮烈、无畏、镇定地看着他,远远没有了上次的愤懑和羞涩,但她还是有些暗暗吃惊,她居然脱得比上次熟练,她居然真的能这么无耻。她看着他,突然深深地微笑了。脱掉衣服的新鲜劲过去了,下面的内容也不过千篇一律,就是这样一具裸体,多么丑陋,其实他多看几次大约也就觉得无趣了。她真的不知道他一次又一次想看的究竟是什么。一具身体真的可以让一个人不孤单吗?她觉得,这个赤裸的自己,在一种十足的丑陋之中,突然臻于一种近于邪恶的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