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23/25页)
儿媳更忙,她要趁此佳节拜访村里村外的媒婆,她得赶紧行动给自己找好下家,手中有粮才能心中不慌。于是,采采便带着阿德漫山遍野地跑,她带着他去村里的地王殿看热闹。这时候已经黄昏了,地王殿里人烟稀少,只有香火缭绕,大殿已经很旧了,光线幽暗,在清冷的冬日里显得越发阴气森森。采采指着墙上的壁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神秘地说:“你看,人们死了就到这儿了。他们在那里也要结婚也要种地,和活人也差不多。”阿德瞪大眼睛盯着壁画,忽然问:“我妈妈系(是)哪个,她在哪里?”采采站在幽暗的光线里,带着掌握人物生死大权的得意说:“那只有你自己去了那里才能知道了,我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地王殿里没有点灯,越发鬼影憧憧。采采和阿德面目模糊地站在那里,心里忽然都生出了些恐惧,似乎误闯进了什么非人间的地方。采采说:“阿德,我们回家吧。”阿德带着哭腔说:“不,我想看到妈妈。”采采忽然大声尖叫起来:“你这傻子,我都是骗你的,根本就没有地狱,人死了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烂了。你永远都见不到你妈了,可是你见不到她你也不可怜,因为有人把你这傻子当成宝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了,“阿德,等春天我妈再嫁人了,我就又得跟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你还有奶奶。你奶奶,她其实是个好人。”
天黑了,有人开始放鞭炮,整个村子欢呼雀跃着,亮如白昼。在转瞬即逝的光亮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拉着手穿过去了。鞭炮的光芒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了夜幕中,放电影似的。
惊蛰了,百虫苏醒,土地解冻。又一年的农事要开始了。儿媳已经成功地找好了下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儿,除了知道像牛一样往死里干活儿,别的都不知道。儿媳和老光棍儿经过一番谈判,谈妥了条件,她虽是第三次出嫁了,那也是要待价而沽的。她的要求是得带着女儿嫁过去。老光棍儿打了打算盘,最后答应了,拖个十四岁的闺女过来也好,一过来就能干活儿,起码不用白养。
眼看着儿媳即将从她眼皮底下再次出嫁,白氏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是不大好看的。好在春耕开始,地里的活儿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她也就早出晚归忙着耕地,婆媳尽量躲着不见。这一天,快到中午了,白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但还是决定把剩下的一垄地耕完。她再一次弯下腰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部了,血液就像洪水决堤一样凶狠野蛮地冲了过来,她整个人被冲刷着,再也站立不稳。白氏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头。
等人们发现了把她抬回去的时候,她稍微还有些意识,但是已经不能说话了,身体有半边不能动了,那只僵硬的手和那只僵硬的脚好像忽然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它们只是苍白呆滞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心里想,这是脑中风了吧,估计也活不了两天了。人们又瞥见了摆在窑里的那口艳丽的棺材,想,老寡妇还真有先见之明,这棺材做好没几天就要派上用场了。
儿媳不在家,睡到老光棍儿家里去了。夜深了,昏暗的灯光下只有采采和阿德守在白氏跟前。她已经喝不下一口水了,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点。阿德哭累了,趴在炕沿上睡着了。这时躺在炕上的白氏忽然颤巍巍地抬起了那只尚且能动的手,她费力地睁着眼睛却扭不动脖子,只好拼命斜视着采采。她太用力了,以至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然后,她把自己那只手放在了采采的手上,采采没有挪开,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她用尽全力握着采采那只手,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两行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却没有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