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22/25页)
采采脸色惨白,却故意把小胸脯高高挺起来,斜睨着白氏说:“我就愿意,你管得着吗?”说完,她开始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地高声唱歌,以显示她毫不悲伤。她声音打战,简直像只生物钟紊乱的公鸡。白氏看着她薄薄的背影,偷偷笑了。
第一场大雪下来了。冬至了,岁尾一天天逼近了。晾好的棺材已经被抬进了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几件破旧的家具也早已辨认不出颜色,这艳丽的棺材往屋里一放,简直让整间屋子蓬荜生辉。棺材上还画满了大大小小的传说,坐在炕上看过去简直有看戏台的效果,猪八戒和白娘子都从棺材板上走了下来,在这幽暗的窑洞里为这祖孙俩轰然开放。
棺材虽说艳丽,但散发出的邪气还是让阿德有些害怕,他说:“奶奶,这系(是)什么?”白氏说:“人死了就要睡进去,就是死了睡觉的地方。阿德啊,要是奶奶有一天睡进去了,你可不要哭啊。”阿德说:“你要睡在里面,我也睡在里面。”白氏抱住阿德不再说话。黄昏已至,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整个水暖村都被大雪盖住了,陷入了一种很深很静的睡眠。炉子里的红色火苗噼啪作响,散发着柏木的清香。窑洞里的一切在火光下都长出了一层虚弱的庞大的影子,像森林一样长在一起,包裹着炕上的祖孙俩。
虽然给永泰去了两封信催他回家过年,但永泰只寄回来一点钱还有一封信,说只要采采还在,他就不回去丢人现眼。儿媳读了信之后连声冷笑,她高声说:“估计他在外面已经有人了吧,要不怎么连过年都不回来一趟?看来这婚不离是不行了,还是离吧。你,也该满意了吧?”说完,她对采采一抬下巴,好像在欣赏采采的功德。她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今天才头一次发现这个人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她自然更无法相信这是她生下来的。采采则很投入地玩着自己的一根指头,眼睛盯着那指头一语不发,任凭母亲的目光把她剥来剥去,她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窑洞里摆着一只老式座钟,时钟嘀嗒着像斧头一样凌空向她们砍下来。白氏坐在那里觉得身上无端地被砍了几刀。她忽然开口:“想离就离了吧,大不了他再娶第三个老婆,你再嫁第三个男人,再多一个也不多。”儿媳霍地蹦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白氏堵回去了,白氏看了采采一眼,说,“至于这拖油瓶,估计你再带走还是嫌累赘,又要坏了你的好事。你不想带走就给我留下吧,我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就是多一口饭的问题,只要我不死,就饿不死她。”
儿媳和采采同时回过头,像不认识一样惊讶地看着白氏。白氏并不看她们,用指头抚了抚衣服上的灰尘,她腹部的赘肉连同衣服一起抖动着,那些灰尘则像小鱼一样游进了周围的空气。
八
数九寒天到了。这时候已经到腊月二十三了,水暖村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上糖瓜祭拜灶王爷,好封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还有的人家在一旁摆上两颗鸡蛋,这鸡蛋是给黄鼠狼和狐狸的零食,因为它们是灶王爷的部下,不能不打点一下。二十三一过,年味就越来越重,人们忙着扫舍,忙着贴年画,忙着蒸馍馍,忙着杀猪炸肉丸子,忙着把粪坑敲开把丰收的鲇鱼捞出一头宰了吃。
人们年复一年地按一个程序往前折腾,人在世上一共也不过几十年,却纷纷感觉被这年关岁尾蹂躏了两百次不止,实在是因为无处上岸。人们已经不再去指望哪天早晨醒来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日子会摇身一变,变得晶莹发亮,变成另一样东西。他们知道,唯一的变化无非是从这个山头挪到对面那个山头上去。
蹦跶了几日蹦过了除夕,大年初一这一天人们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倾巢而出,坐在别人家的炕上嗑着瓜子说三道四,仿佛把整个水暖村的历史都坐拥在自己屁股下面了。白氏接待着前来拜访的老妇人,一面晃着肥乳哈哈大笑一面却如惊弓之鸟般提防着她们,往日她们来了又走了,这窑里就必定要少几样东西,被她们顺便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