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17/25页)

孤独和嫉妒压在她身上,像一个陌生人的体重,她呼吸艰难,随手抓起地上的一个小泥人摆弄着,好像那小泥人会载着她浮上岸去。阿德忽然抬起头来大声对她说:“你放下我妈妈。”他的表情如此认真严肃,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手里捧着的真是他妈妈身上的肢体。她没有放下,眯着眼睛研究着他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这系(是)你妈妈啊。”阿德脸涨得通红,像愤怒的公牛一样向她扑过来抢泥人,她拿着泥人往后躲,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泥人碎了。阿德坐在地上,两只嘴角开始向下弯去弯去,马上就要折了似的。他开始流泪。

采采看着他,先是摇了摇头咂了咂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你这傻子,你以后可怎么活啊,等那老东西死了你可怎么活啊。到时候你怕连口饭都吃不上啊,你说你总不能去讨饭吧。我也可怜,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是能考上大学的,以前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这么说我,可是他们不让我上学了,让我给他们省钱给他们省粮食,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我敢保证,不出两年,他们肯定要把我嫁掉,把我嫁了就不用吃他们的饭了。我嫁出去也就算了,可是你呢,傻子,谁愿意嫁给你啊,老东西再疼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阿德仍然泪流不止,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她抬头看看树梢上的阳光,有些着急了,她怕两个下地的女人快回来了,回来了看见她惹哭了阿德,免不了又要打她一顿。

她皮笑肉不笑地哄他:“阿德,我再给你捏个泥人好不好?我给你捏个妈妈。”阿德不理她,继续号哭。她看着地上的泥土,忽然心里一动,她舔舔嘴唇,声音略有异样地对阿德又说:“阿德,你真想见到你妈妈吗?”果然,阿德的哭声猛然止住了,他的两颗眼珠子还泡在泪光里,却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忽然被什么隐秘的东西照亮了。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试探着看着他,说:“她就在这下面。”

阿德说话了,语气急切:“她系(是)在下面睡觉吗?”她忽然一笑:“不,她不是在睡觉。她只是在下面的那个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一个世界,下面,就在这土里,还有好几层世界,每一层世界里都有一个地王。我见过他们,就在地王图里,过年的时候就会在祠堂里挂出来。他们和我们一样,每天也在吃饭、睡觉、干活儿,他们也有钱花、有饭吃,他们什么都不缺的。你妈妈她就在那个世界里,因为不在一个世界里,所以你看不到她。可是不管你看到看不到她,她都在那里。”

阿德身体前倾,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送过来了。他说:“那我什么系(时)候能见到她啊?”她邪邪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诡谲地笑了:“只有等你死了的时候才能见到她,等你死了你就和她团圆了。”阿德崇拜地看着她:“那怎么才能洗(死)了啊?”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了采采脸上,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筑起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仿佛她正迅速向一个神秘的隧道深处退去。她的声音也是从那隧道深处浮上来的,诡异幽暗:“死的办法太多了,只要你想死就能死,可以上吊,可以投井,还可以像这样。”说着,她忽然从幽深的隧道里伸出了两只手,渐渐合拢到阿德的喉咙上。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也有人不要命地爱他。她却没有,没有。那两只手往紧里一收。阿德被掐住脖子开始剧烈地咳嗽。那两只手忽然松开了,她整个人从隧道里跌了出来,她浑身发着抖抱住了阿德,她一边剧烈打战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可怜的傻子,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姐姐在和你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