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第16/25页)

没有人知道她在人群中正等待什么。

只有站在暗处的白氏和儿媳看明白了。她在人群中等着那幻想中的抚摸。并没有一只手放在她身上,可是每天一回家一关上门,她立刻就会幻想出层出不穷的抚摸与猥亵来。那些男人,她不知道是谁,也看不清脸,也不知道他们的年龄,他们全部变成了一双游走在她身上的手。她编得绘声绘色,为了追求真实效果,她甚至模仿男人的动作在自己身上摸。她说:“喏,他们就这样。”白氏和儿媳作为观众,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们明白了,这姑娘是有癔症了。也就是说,永泰睡在她旁边对她的抚摸也不过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儿媳气喘如牛,倒像是被猥亵的是她自己,她要标榜自己闪闪发光的节操,于是她喘着气一个耳光飞了过去。这个耳光力度之大足以让采采后退三步。她站稳后披头散发地扬起了脸,白氏以为她又要像上几次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号哭了。可是她没有,她如同被鬼魂附体一样,忽然两眼发着诡异的极亮的光芒,妖媚地笑了,她对母亲妖娆地笑着,尖声说:“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你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爱我,可是,你们不爱我,有人会爱我。那么多男人喜欢我,老盯着我看,还要往我身上摸来摸去,呵呵,他们是喜欢我才会这样的,不是吗?”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摸到自己刚刚长出骨朵的小乳房上,再往下摸去又摸到自己的屁股上。她假想着那是两只男人的手,正在她身上游动,用她的语言体系来说,是他们正在爱她。采采娴熟地抚摸着自己,观众是无法呼吸、脸色惨白的白氏和儿媳。最后面还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阿德。

儿媳掐着大腿哭了好几场,她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家门不幸,怎么能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女儿,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妖孽。她一边哭一边向白氏申辩,采采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就是个很正常的小女孩,上学的时候也是好学生,前夫家墙上至今贴着她上学得的一排奖状。她离婚前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她也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举动。她从小很害怕她爸爸,更不可能胡说。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简直就是被换了一个人。她哭着认为她的女儿被调包了,眼前这个一定不是她生下来的女儿。这么丢人下去可怎么办啊?

白氏只是默默听着,并不答话。院门被严严实实关上,采采被囚禁在院子里了,她母亲不许她再出去丢人。她呆呆地坐在篱笆前,用几个小时去玩篱笆上的一朵喇叭花。她眼睛里那点妖气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堆荒凉的残垣,呆滞、凄凉。白氏久久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又一次在心里烧过一阵疼痛,她对这个姑娘的疼痛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人就为了那一点点被爱的感觉,都是情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吧。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死后,她不也有过这样的渴望吗?那种渴望一旦发作,简直像一种赴死的冲动,不管什么形式,不管多少,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哪怕是残的、瞎的,是肺痨,只要有人给她一点点爱,她就会感激涕零,都恨不得能以身相报。再后来,她慢慢想明白,慢慢放弃了,慢慢磨成了一尊铁人。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上去抱住她的冲动,可是这时候那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忽然邪恶地笑了。白氏再一次怔住了。

两个女人又下地去了。采采挑起竹帘站在门口,院子中间生着一棵枣树,早晨的阳光清脆透明,落在枣树的枝叶间像一串串铃铛作响。枣树下坐着阿德,他早早起来坐在那里捏泥巴。院门从外面锁了,不许他们出去。

她从台阶上缓缓迈下来,就像那腿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很不情愿地提着它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静极了,连阳光也是恬静的。坐在树下的阿德静悄悄的,他手里的几个泥人也像他一样闲适自在,似乎整个世界都被装在了一扇透明的橱窗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地被关在外面,她进不去,别人也不出来。她无端地焦躁着恐惧着,走到了阿德身边。她俯视着阿德圆圆的脑袋,阿德却不抬头看她,还在专心地捏泥人。她在他对面蹲下来,问:“你又在捏什么?”阿德不说话,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只一下一下地捏手里那丑陋的泥人。她知道他又在捏那个死去的女人,那女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居然还日日被一个傻子惦记着,光这点惦记就够她再活几次了。但让她真正愤怒的是,连一个傻子都有可惦记的人,她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