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12页)

……维多利亚公园一直是菲佣的天堂,她们定期在这里聚会,载歌载舞,有时我觉得我并没有她们快乐。在香港,维园是我唯一的朋友,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钱奔忙,谁会为谁的冷暖伤怀停下匆匆的脚步?而我和维园是可以默默交流的,关切有时是不问,不答,是倾听之后的如常。

今天是周日,维园里突然奔跑着许多孩子,他们穿着新衣服,一边吃着点心、水果,一边做游戏……后来才知道这是慈善机构在这里办的领养派对,难怪孩子们显得超常的机敏和活泼,可是到底能有多快乐呢?他们小小的年纪,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人们观察着他们,偶尔也会对话,在纸上记下孩子的号码,一种渴望的目光立刻从孩子的眼中倾泻而出,拥有一个家庭已成为他们至高的理想。

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S,尽管在心里一直不接受她,可她毕竟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并且总是在心中与她不期而遇。

很奇怪,那一天从妇产医院出走的时候,我是义无反顾的,没有回过一次头,也没有再看S一眼,我决心忘记过去的一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在年轻的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假思索的。

……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因为疾病或者欠缺照顾而离开人世?如果活着,她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是自己的翻版还是无端端就会招人厌烦的那种人?我并没有什么好奇心,特殊的经历早已把我练就的风动幡动心不动。只是这些年来,一直人为的患着失忆症,竟连自己也相信了过去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然而,这一次竟是明显的自责,明显地感觉对不起她,想到她如果也是在这样一群孩子里,这样子眼巴巴地望着陌生人,这样的满怀希望,连天真烂漫中都带有目的和功利心,而最后又以极度的失望告终。这对她公平吗?不是她非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的,我是在暗无天日的恍惚中,错过了把她做掉的时机,我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包括我的父母,我不需要他们的援助之手,因为比较起他们的愤怒、同情或者厌恶,我宁肯独自承受这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其实是如影随形,从来就没有真正离我而去……

可能是在表面的风华之外,自己的内心也相当寂寞的关系吧,要不然怎么会突然产生了怜惜之情?真不知道是她需要我,还是我需要她?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今后的,更没有将来,离开大陆时的壮志豪情不过是自己天真幼稚的想法而已,早已在平凡的日子里化解得一干二净,老板是有年纪又有家室的人,我在他的生活中不过是一个点缀。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遗弃?既然连自己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苛求一个孩子呢?

想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收养她的决定,一个游移在外,飘忽不定的生命,如果有着你的血脉,你又如何释怀和超脱呢?总以为年轻,可以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然而生活是一条河,根本无从截断,每一个自觉不自觉的抉择都不可能雁过无痕,比起同样是灌注在血脉之中的责任,遗恨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见到她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我们彼此之间那种深刻的陌生。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我,那么毋庸置疑她的样子就是那个我最痛恨的魔鬼的样子。这是一个让我非常抗拒的现实,我该怎么办呢?接受她还是离开她?有好几次我都想掉头就走,缠绵于儿女情长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个性,何况她会成为我一生的红字,挥之不去的耻辱,为了这短暂的温情,我可能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她不是无助,而是无望,而且她已经两次被退回福利院,我知道如果我决定放弃,那么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把她从这里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