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巴斯克海岸餐厅(第14/15页)
于是我说:“你这是干吗,艾娜?”
她说:“该死!该死!”然后取下眼镜,用餐巾抹眼镜。一滴眼泪滑落下来,像一粒汗珠驻留在鼻尖上——这可不雅观;还有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因为没睡好再加上哭过,布满了血丝。“我正要去墨西哥办离婚。”
真不曾想这个会让她不开心;她丈夫是英国最为端庄高贵的讨人烦,这是一项雄心勃勃的成就,如果你想想这竞争之激烈的话:德比伯爵,马尔伯勒公爵——仅列出此二人便已足够。艾娜夫人肯定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我还是能理解艾娜嫁给他的理由——他很有钱,从技术上来讲是个活人,还是一杆“好枪”,并因此在狩猎界——亦是讨人烦的瓦尔哈拉——坐拥头把交椅。而艾娜……艾娜四十出头,离婚无数次,因为跟罗思柴尔德有过一段情事,而罗思柴尔德却只意在待她为情人,觉得她不够庄严体面而没想与她结婚,艾娜因此心灰意冷。因此,当艾娜从苏格兰狩猎归来,并与库尔伯思伯爵订婚后,她的朋友们都舒了一口气;是的,那人一点没幽默感,毫无趣味,像倒出来太久的波尔图葡萄酒那样酸不溜秋的——不过,任你怎么说,这到底是个金主。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艾娜说此话时,已更是泪水涟涟。“要是我能妥善处理好这事情,就该恭喜我了。我不否认库尔很难处。就像跟一副盔甲生活在一起。但我的确……感到安全。平生第一次,我感觉自己找到一个不太可能失去的男人。换了谁还会要他呢?然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琼斯儿,你且听好了:总会有人虎视眈眈盯着别人的老男人。总会有。”一阵由弱渐强的打嗝声打断了她的话:苏莱先生噘着嘴,正从隐匿的远处往这边观望。“我太粗心了。太懒了。可我的确是受不了苏格兰那边潮湿的周末,还要听着子弹在四周嗖嗖地飞,因此他开始一个人出去了,而没过多久,我就开始注意到他每去一个地方,埃尔荙·莫里斯也必定跟着去——无论是去赫布里底群岛打松鸡,还是去南斯拉夫猎野猪。甚至去年十月,佛朗哥举办大型的狩猎会,她也腆着脸跟着去了西班牙。但我并没有很在意——埃尔荙有一手好枪法,但她也是一枚冷冰冰的四十岁老处女;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库尔怎么想要往这样锈迹斑斑的内裤里钻。”
她的手摸索着伸向自己的香槟杯,却没抵达目的地,而是在中途颓然落下,像一个醉汉,突然一头瘫倒在街头。“两周前,”她开始说,语调沉缓,蒙大拿口音也愈加明显,“当时库尔和我正飞往纽约,我就意识到他一直死死地瞪着我,像,嗯—,蛇蝎一样紧绷着脸。通常他的样子都像一只鸡蛋。当时才是上午九点;不过,我们却已在喝飞机上那种令人作呕的香槟了,而且我们喝完了一瓶,我发现他还在看着我,像要……杀人……的样子,我于是说:‘有啥烦心事吗,库尔?’结果他说:‘没什么,只需跟你离婚就可以治好。’想想他这有多恶毒!在飞机上冒出这样的话!——而你们两个人却要黏在一起几个小时,不能转身走开,不能大喊大叫。而且双倍恶毒的是,他明知道我特怕坐飞机——他明知道我服了好多的药片,喝了好多的烈酒。就这样,现在我要去墨西哥了。”终于,她的手寻回了那杯水晶香槟;她叹了口气,那声音萧索如秋天里翻飞的落叶。“我这类的女人需要一个男人。不为做爱。哦,我喜欢痛痛快快地做梦。但我已经做得够多的了;没那个我现在也能活。但没男人我活不了。像我这样的女人没什么别的兴趣焦点,没其他办法来安排我们的生活方式;即使我们恨他,即使他是铁脑袋棉花心,至少也强过这样脚下没根的单身日子。自由可以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但太过于的自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现在处于一个不饶人的年龄,我无法重新去面对那一切,那漫长的狩猎,通宵达旦坐在埃尔摩洛哥夜总会或安娜贝尔夜总会,跟某位肥佬浸泡在鸡尾酒的海洋里。所有那些姊妹伙兄弟伙都叫你去参加他们那些一本正经系上黑领结的宴会,但他们并不真想要一位多出来的女宾,还得处心积虑地考虑上哪儿能为艾娜·库尔伯思这样人老珠黄的娘们儿额外觅得一位‘合适’的男人。好像在纽约真有什么额外的合适男人似的。或者伦敦。或者蒙大拿的比尤特,如果要较真的话。他们全都是同志。或者应该是同志。我告诉玛格丽特公主说,她不喜欢同志男可就太不幸了,因为那意味着她晚年将非常的孤独难熬,我说的就是这意思。唯一对历经世事的老女人好的,就只有同志男;我喜欢他们,我一直如此,可我并不真有心全职做某个男同志的姘头;我宁愿是要女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