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土地祠(第8/10页)
绣娘去了,唐眉也不像从前似的,经常来看她了,安雪儿没有可说知心话的人了。她也有怅惘的时候,尤其是在深秋的夜里,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总让她心里涌起潮汐,无限怀念过去的自己。那时她能从云朵、石头、闪电和露珠中,看出命运。能与风雪、河流、花朵、树木、星星对话,她们的对话无需设置,随时随地。可自从她长高了,尤其是生下毛边后,虽然她看见晨曦、晚雾、溪流和月亮,依然心有所动,但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她在夜里怀恋着过去的自己时,泪水常常打湿了枕头。她安慰自己,一个毛边,抵得上自然界的万事万物,有他就是大千世界了,可她还是为现在的自己伤感。她常拿出毛边纸画册,看那上面的船,看船上的人,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她放下画册的时候,看什么都像船了。
龙盏镇已下过三场霜了。前两场是轻霜,后一场是重霜。轻霜将最后一季花朵,送回了泥土,重霜则让园田的作物停止了生长。人们开始收土豆和萝卜,下到地窖,储存冬菜;开始用菜刀“嚓嚓”地砍大白菜,在晴朗的日子里腌酸菜,让盐和水和着冬日的时光,在酸菜缸里静静发酵,为冬季围炉吃酸菜白肉汤,备好食材。从不与寒流为伍的大雁,排成人字形阵列南飞了,虫子也销声匿迹了。
但霜也有热烈浪漫的一面,它浸入树叶的肌肤,用它的吻,让形形色色的叶片,在秋天如花朵般盛开。松树的针叶被染得金黄,秋风起时,松树落下的就是金针了。心形的杨树叶被染成烛红色,秋风起时,它落下的就是一颗颗红心了。最迷人的要数宽大的柞树叶了,霜吻它吻得深浅不一,它们的颜色也就无限丰富,红绿交映,粉黄交错,秋风起时,柞树落下的,就是一幅幅小画了。这时你站在龙山之巅,放眼群山,看层林尽染,会以为山中所有的树,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花树。但霜打造的绚丽,是离了水的美丽的鱼,摇头摆尾不了多久,强劲的秋风,终会吹落树叶,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空对蓝天。树叶落了,树上的绚丽就转移到了树下,林地成了一张无限宽广的柔软的花毯,但这花毯也存在不了多久,雪一来,它就被掩埋了。
冬天就要来了!
安雪儿闻得到冬天的气味。天会少有的蓝上几天,蓝得不存一丝云;空气中含着冰碴,吸一口鼻翼有被刮疼的感觉;鸡鸭鹅缩着脖子,不爱出窝了;老人们总嫌炕凉,起夜频了;摸一下石质墓碑,会有彻骨的寒意;还有,格罗江瘦了,流水声小了,雾气也不见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个七八天吧,天变灰了,太阳也小了一圈似的,哪一天忽然阴起来,雪就来了。雪的到来不像雨,雨胆子小,来到人间,常有雷声闪电为其开路;雪豪气冲天,无所畏惧,总是独自来,一夜之间,就把大地改换了颜色。初雪柔软,会形成妖娆的树挂,这时森林所有的树,又成了花树了。它们这时只开白花,无比灿烂。
十月十七号,从早晨开始,天就阴了,安雪儿察觉到雪要来了,赶紧给毛边换下秋裤,穿上棉衣。午饭过后,她哄毛边睡下,喝了一碗茶,刚在窗前坐下,准备刻碑,陈美珍来了。
陈美珍披红色羊绒大衣,拎着两只烧鸡,一只烧鹅,还有一篮子鸡蛋。她的现身让安雪儿很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陈美珍放下吃食,先去炕上看了看毛边,夸赞他长得招人稀罕,然后坐在炕沿,跟安雪儿道歉,说是她坐月子时,自己太忙,没来下奶,现在补上。
但安雪儿感觉她来另有其事,难道她要提前为哥哥备下墓碑?人们说陈金谷就是不被判死刑的话,他遭了这么大的难,以他的身体,也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