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土地祠(第7/10页)
辛七杂的哭声没有惊着季莫廖夫,他已躺在里屋的炕上,像回到自家一样,呼呼大睡了。
龙盏镇人听说季莫廖夫是秋山爱子的儿子后,都说幸亏辛开溜死了,不然他知道自己终生怀恋的女人,竟然跑到对岸,嫁了个老毛子,同他生下孩子,白头偕老,他气也气死了。季莫廖夫说,他父亲老季莫廖夫是个猎民,那年秋天,他在山中打猎,发现了迷路的秋山爱子。她是趁着黄昏,偷了打鱼人的小船,从界江逃出中国的。她踏上那片土地,是为了寻找她的日本丈夫。她上岸的地方,山高林密,荒无人烟,如果不被老季莫廖夫发现,她早就没命了。老季莫廖夫正愁身边没女人,救下她,把她带到林中小屋。季莫廖夫说,他父亲怎么征服的日本女人,他们村庄流传着多种说法,但不管怎么说,秋山爱子在林中小屋,给他父亲生下一双儿女——季莫廖夫和他妹妹。
老季莫廖夫有了老婆孩子,走出森林,回到农庄。他见秋山爱子对日本丈夫念念不忘,便托在西伯利亚兵营的哥哥打听他的下落。结果令老季莫廖夫大喜过望,秋山爱子的日本丈夫,当年作为战犯,在苏联修筑铁路时,死于伤寒。战犯死亡档案里,有他的姓名、籍贯、死因和照片。秋山爱子不信,老季莫廖夫就带着她去找哥哥,让她亲眼看到那页档案。秋山爱子确认了她日本丈夫的死讯后,消沉了两年,最终认了命,和老季莫廖夫平静地过日子了。
季莫廖夫说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教他学说中国话。她从来没说过她在中国有丈夫孩子,直到老季莫廖夫去世,秋山爱子风烛残年时,才告诉季莫廖夫,他有个哥哥叫辛七杂,在中国松山地区的龙盏镇。她的中国丈夫叫辛永库,待她很疼爱的。秋山爱子说自己对不起他们,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见到他们,代她忏悔,她之所以教季莫廖夫学说中国话,为的就是这个。
辛七杂不知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否原谅母亲,反正他是不原谅的。那天他在屠宰棚哭过后,用一盆凉水,把季莫廖夫泼醒,叫他滚蛋,说他此生只有父亲,没有母亲和兄弟!
季莫廖夫被逐出家门后,金素袖来了。辛七杂跟她说了季莫廖夫的事情后,金素袖长叹一声,说:“你们是一个妈养的,再不高兴,也不能给弟弟泼凉水啊。”辛七杂说:“凉水那是客气的,我没用杀猪刀对付他,算这毛子走运!”话虽如此说,季莫廖夫真的离开龙盏镇后,他想起他和自己相似的模样,想起南市场的业主们说的季莫廖夫醉酒后的种种趣事,还是有些怅然若失。从来不信鬼神的辛七杂,有一天带着香烛和猪头肉,去了土地祠。人们说他羡慕季莫廖夫有三个孩子,他也想有,可他和金素袖已过了生育年龄,他期待奇迹出现,求土地老赐子。
自从有了毛边,安雪儿做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天冷了,她先给毛边加衣;天热了,她先给毛边戴上凉帽;饭熟了,她要先喂饱毛边。她出门时,看见别的小孩子穿时髦的新衣,她会想着给毛边也买一件;看着年轻的小伙子骑着漂亮的摩托车,她想毛边长大了,也要给他买一台,暗暗记下摩托车的牌子。毛边不喜欢梨子的滋味,本来爱吃梨子的她,就觉得梨子是天下最难吃的水果,再不买了;毛边爱吃苹果泥,她就觉得每个苹果,都是一张红通通的笑脸,招人喜欢;毛边爱吃鸡蛋羹和鸡肉糊,她就觉得鸡是最可人的家禽。她怕毛边长不高,将刻碑赚来的钱,都给他买营养品了。毛边很争气,没白吃好吃的,跟同龄孩子差不多高,也壮实,这让安雪儿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她在院子里刻碑时,已学会走路的毛边,像只快乐的小松鼠,在墓碑间穿来穿去。若是他在碑上发现了蚂蚁或是瓢虫,就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捉。虫子跑了,他的哈喇子却流到墓碑上了,安雪儿刻字时,就得先擦拭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