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花老爷洞(第4/13页)
安平见着老魏,跳下马来。老魏便也停住脚步,放下豆腐担子。
老魏有气无力地说:“快下雨了,绣娘不是心疼白马,这样的天气不许使唤它吗?”
安平不说白马的事情,而是问老魏:“这一担豆腐值多少钱?”
老魏看着还冒着丝丝缕缕热气的豆腐,说:“今天做了两板,一共八十块。每块按一块五算,也得一百二十块钱。”
安平“哦”了一声,从上衣兜掏出一百二十块钱,递给老魏,说:“今儿我包圆儿了。”
老魏收了钱,正想问他要这么多豆腐干啥,只见安平操起扁担,把豆腐担子打翻。莹白的豆腐跌到土路上,立马破了相,老魏急了,说:“你这是干啥?对我有意见,也不能拿我的豆腐撒气啊!”
安平说:“记着,以后再对女人食言,打的就不是豆腐,而是你了!”
老魏“呸”了安平一口,说:“别他妈以为自己是英雄!你在长青睡瘫子的老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真要脸的话,应该等人家的男人自然死了,再跟她好,那才叫汉子!谁不知道去年小年夜里,你把人家老婆招去,那瘫子给锁在家里,活活让煤烟给熏死了?那瘫子死得不明不白,谁背后不说!你相好的嫌法院判轻了,非要蹲笆篱子,说明啥?说明她后悔跟你了,说明她对死去的男人愧疚了,说明她还有良心!你他妈的还跟我装崇高,戳我的脊梁骨,也不看看自己腚上的屎擦没擦干净!”
老魏的数落伴随着隆隆雷声,他的话因而显得有威慑力。
安平不想跟老魏纠缠下去,他还要去花老爷洞办大事呢,不能耽搁。他飞身上马的时候,在北口觅食的鸡,发现了弃在地上的豆腐,纷纷跑来刨食。紧跟着,鹅梗着脖子,狗甩着尾巴,猪吭哧吭哧地相继赶来。安平看着它们欢欣鼓舞的样子,觉得自己的钱撇得值。
老魏捡起扁担,把豆腐板放到箩筐上,垂头丧气地挑着空担子回家。
安平策马下山,一溜烟出了镇子。雷声越来越响,闪电焰火似的在天边绽放。这样的闪电在浓黑的阴云里,灿若银树!白马很少在坏天气出门,它被惊着了,闪电耸身的时刻,森林震颤,它也颤抖。而且它不听安平使唤,让它往花老爷洞方向走,它却梗着脖子,朝向古约文乡方向,安平不得不勒紧缰绳,让它走他要走的路。
安平正需要一场雨来沐浴,所以他去马厩牵马时,见黑云压顶,也没带雨具。
李素贞对亡夫有负疚的心理,安平对李素贞,何尝不是呢。
去年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对安平来说,永生难忘。它是天堂之夜,也是地狱之夜。那晚他从唐眉那儿出来,满心委屈,满心爱恋,满心哀愁,无比渴望见到李素贞,于是顶风冒雪赶回城里。当李素贞带着暴风雪的气息,撩开他的被子时,他感动得哭了。那个夜晚他们像两棵同根的树,紧紧相拥,枝缠叶绕,翻云覆雨,直至黎明。李素贞临出门时,怕冻着她男人,特意给炉膛加满了煤,还把家里的两道门都锁上了,所以那天她放心大胆地在安平那儿过了一夜。等她回家时,曙色微露。她在离家最近的早点铺,给丈夫买了他爱吃的油条和豆腐脑。可当她回到家打开院门,踏着满院的积雪,再打开屋门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煤烟味,丈夫侧身倒在门边,身体蜷缩,浑身青紫,手指淤血,瞪着凝然不动的眼,已然僵硬。李素贞填煤填得太满,煤燃烧不起来,煤烟四溢,他因此中毒。而冬季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门又被她锁上,使他无法逃生。
李素贞出去做事时,怕丈夫突发不适找她,手机不离身,且总是处于待机状态。可那天她接到安平短信后,急于见他,忘了带它。事后证明,她男人给她手机打了电话,当他听见应答铃声响自家中,一定彻骨绝望。而他能打电话,说明初始中毒不深。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床上翻下来,艰难地爬到门口。他推不开门,一定呼喊过,可是住在平房的邻居,相距较远,听不到他的呼救,再说那是个北风呼号的夜晚。他也一定拼命用手推过门,希望能用最后的力气把它顶开,然而无济于事。从他没有闭上的眼睛看,他死时满怀惊恐、愤怒和绝望。丈夫明明凉透了,但李素贞不死心,还是把他送进医院,期待奇迹发生。医生熟悉李素贞,理解她的心情,象征性地做了心肺复苏的抢救,让她心里有个安慰,然后吩咐护士将死者推到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