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使,望故乡(1)(第13/16页)
他们在航站楼前面握了握手。旁观的人永远想不到他们曾经一起吃过上万顿饭,想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曾一度那么亲密,好似回到了他们还没写书还没亲近女孩之前的时光。一架飞机从纽瓦克机场起飞了,内森耳朵里充斥着轰鸣声。
“内森,他的确说了‘杂种’。他叫你杂种。”
“什么?”
亨利突然大发雷霆——边哭边骂。“你才是杂种。没心没肺的杂种。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克己?约束——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在你眼里,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袒露!犹太人的道德,犹太人的忍耐,犹太人的智慧,犹太人的家庭——一切都只被你用来寻开心。甚至你那些异族女人一旦无法取悦你,也得被冲进下水道。爱情、婚姻、孩子,你到底在乎什么?对你来说,全是娱乐,全是游戏。但是,对我们其他人来说,可不是这样的。最糟糕的是,我们都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杀了他,内森。没有人会告诉你——他们太怕你了,不敢说。他们觉得你太出名了,没法批评你——觉得你已远非常人可及。但你杀了他,内森。用那本书。他说的当然是‘杂种’。他看过了!他看到你在那本书里对他和妈妈做了些什么!”
“他怎么看得到?亨利,你在说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晚,爱西和他吃夜宵的时候对他说:“我要是你,他们说的屁话我一句都不会听,”那时他就知道了。拉比诵赞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甚至在那之前,他就知道了。写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不管怎样,他已经写了。接着,像是上帝保佑,父亲中风进了疗养院,《卡诺夫斯基》面世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没法看书了。祖克曼以为他战胜了风险。躲过了惩罚。但他没有。
“他怎么看得到,亨利?”
“梅茨先生。愚蠢好心的梅茨先生。爸爸叫他把书带上。让他坐着大声朗读。你不信,对吧?你无法相信你笔下的人会引起现实后果。对你来说,这可能也很有趣——你的读者听到这个故事会笑死的!但爸爸却不是笑死的。他在痛苦中死去。他在无比可怕的失望中死去。该死的,凭本能去想象是一回事,凭本能去对待你自己的家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可怜的妈妈!还求我们大家不要告诉你!我们的妈妈,为了你自吞苦水——还得笑着挺过来!还瞒着你,不让你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和你的优越感!你和你的游戏!你和你的‘解放’之书!难道你真以为良知只是犹太人的发明,你可以全然豁免吗?难道你真以为可以只顾和其他纵欲者纵情享乐而不受良知拷问吗?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管拿世上最爱自己的人取乐吗?宇宙的起源!他只想听‘我爱你!’‘爸爸,我爱你’——他要的只有这些!噢,你这个无耻的杂种,你别跟我说什么父与子!我也有儿子!我知道什么是爱儿子,你不知道,你这个自私的杂种,永远都不会知道!”
一九四一年春天,内森八岁,亨利四岁,祖克曼一家搬进一幢独门独户的砖房,屋前就是从公园通往山上的林荫道。那之前,他们住在犹太小区更招人嫌弃的那一端,莱昂斯街和莱斯利街拐角处的一栋小公寓楼。楼里的水管、取暖器、电梯和下水道永远有一个是坏的。看门人的女儿名叫西娅,乌克兰人,年纪比内森大,胸部很丰满,很爱卖俏,名声不佳。即使是考量最不济的情况,也不是每个家的厨房地板都有祖克曼家的那么干净,食物掉下去还能捡起来吃。但是那里房租便宜,紧挨公交站,是年轻足医执业的理想地点。那时候,祖克曼医生的办公室还在外屋,夜里他们一家人就在那里听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