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与尘埃(第2/4页)
眼镜阿武听得眼冒血丝,登时就要杀过去。
我把啤酒瓶摆在地上,冲过去两手死命握住阿武的右手,阿武使劲挣扎了几下,脸上的眼镜不知怎么飞到了地上,杀鸡刀很快被我解了下来。
据说那晚后谭一刀还是把欠账还给了阿武。阿武拿到钱后,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说是这次欠了赌债,以后再不敢来闹事了。
第二天晚上,阿问的姑丈来找我说:“今后不用收酒瓶了,谭老板让你到后厨去帮忙。”
4
到后厨帮忙后,我索性住在了饭店的仓库里,我改叫谭一刀师父,而不像从前那样叫他谭老板。
我来石浦世家第三年夏天的一天,师父打烊之后来找我,他让我做一碗咸菜黄鱼面。
我以为他半夜要考我的厨艺,特意拿出自己深藏在冰柜里的一条野生黄鱼给烧了。
那鱼是阿问出海捕鱼时偶然抓到的,因为材质特别好,我就私藏下来,想着有一天师父考我手艺时,一展身手。
黄鱼面烧好后,我端给师父。师父面带愠色地说:“你把面拿到后院给谭婧吃去,她赌气饿了一天了,你替我多劝劝她。”
谭婧是师父的独女,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师父从小就万事宠着她,我很难想象师父到底因为什么事情和谭婧赌气。
5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走进去。
“滚!”屋里飞来一只凉拖——说实话,要不是心疼弄翻我手里的野生黄鱼面,凭我敏捷的身手,一定可以轻易避开这等下作的暗器。
“啊哦!”那鞋子正中我的左侧面颊,在幽暗中发出“啪”的一声,仿佛有人为这一击即中的“十环”鼓掌喝彩。
“Sorry啊!”谭婧马上跑过来,关切地说,“我还以为是老谭!”
“老谭没有,老坛酸菜面倒有一碗!”我双手把面向上托举。
“是我爸让你烧的?我不饿,我不吃!”
“你试试看啊,跟师父的手法很不一样的。”
“嗯,果然!老爸烧的火候太过,总是没把黄鱼肉细嫩的口感烧出来!”
“到底为啥跟师父生这么大气啊?”
“要是再有个荷包蛋就好了!”
“后厨有,你等着——”
“别忘了带点儿酱油啊。”
6
吃完面,谭婧提出要出去走走,我从后厨的冰柜里偷出一瓶干白葡萄酒,又跑去找阿问借了小舢板。子夜之后的海风,清凉得厉害,拂过周身,让人有一种想尿裤子的冲动。
我和谭婧划着小舢板向海中央驶去。
谭婧幽幽地说:“我今年高考考得特别烂,我爸说既然大学没考上,不如早点儿嫁人好啦!”
我问:“你自己怎么想?”
谭婧说:“嫁人也要嫁自己喜欢的,嫁走马塘那边的陈胖子,我才不愿意。”
我从前听人家讲过,走马塘那边的陈家,是指谭一刀的师兄陈亨云家,陈胖子自然是陈亨云的独子。据说甬帮菜第三代传人间曾经有过一场厨神大赛,谭一刀虽然是谭家嫡传,却输给自己的师兄陈亨云。谭一刀想让谭婧嫁给陈胖子,无非也是想保住谭家在甬帮菜中独树一帜的地位。
这件事上,我特别能体会师父的苦衷,本想劝劝谭婧不如先和陈胖子处处感情,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帮你补习,准备明年的高考怎么样?”
谭婧忽闪着大眼睛说:“你,行吗?”
我说:“不如我们先试试看!”
很久之后,我一直回想着那天夜里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一口应允下来帮谭婧复习功课。我记得在饮下半杯干白之后,谭婧从小舢板上站了起来,漫天的星光,头纱一样笼在她的长发上,像有人在黑暗的深处燃起的礼花,火光扎在夜空的帷幕上,也扎在我丝绒一般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