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匪君子(第2/4页)

他一怔,随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哀色,他连忙想要解释,可我已经把脸转开了。我这双眼睛是我身上最深、最丑的一道疤,他看得,却揭不得。于安无奈地躺了下来,我背对着他。过了许久,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胛上,如梦呓般说道:“阿拾,你知道吗?在楚人的传说里,山鬼是住在大山里的神灵,她喜欢戴着香草花冠,骑着虎豹奔驰在森林里。她很孤独,但她生得很美,比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要美……”

有那么美的山鬼吗?我闭上眼睛,听于安在我身后絮絮地说着。

嗬,这个晋人知道得可真多啊……

我弯起嘴角,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再没有梦见任何人。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就冻醒了,回头看看于安和四儿都还睡得很沉,就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此时天色还早,我取出针线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倚墙补起衣服来。

天冷屋寒,手指易僵,我缝上几针,就不得不停下来搓搓手。

自己的短袄破在后背,补得难看些也就算了,可看着于安肩头那些参差不齐的针脚,我实在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又在上面补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槿花。

叠好衣服放在床头,床上的两个人还缩在一起睡得香甜。我替四儿拉了拉被子,转身出了屋子。屋外的积雪堆得越发厚了,脚踩在上面吱吱嘎嘎一阵乱响。太阳这会儿刚刚升起,微弱的阳光穿过银装素裹的树枝投映在雪地上,不甚明媚,却照得眼前一片晶亮,很是好看。

我花了半个时辰扫清了书舍外的雪,又按例在屋内生起了炉火。

过了午时,将军才出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了一卷竹简坐在案后细读,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其实很想跟他说说话,但又没有胆子开口,因此,一个下午的时间都在开口和不开口的纠结中度过了。

待到太阳西沉,将军终于放下书卷。我起身去寻火石。一盏青铜跪俑树形灯由下至上共七只灯碗,待我踮着脚将它们一一点亮,整个房间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光晕。

我满意地将火石塞回自己怀中,一转身,却发觉将军正站在我身后。我高高地仰起头看着他,身子几乎有些站不稳。

“小儿可有名?”将军一撩衣摆在我面前蹲下。

“阿拾……我叫阿拾。”我结结巴巴地回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好像比我梦里的更加好看。

“阿拾,是个好名。”将军念着我的名字,眉眼之间似有笑意。

我扑通一声跪倒,心想,这回总算有机会谢他当年的收留之恩了。

“将军,公子府家臣符舒求见。”门外传来家宰秦牯的声音。

将军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下去吧,之后三日我都要会客,若不想被人要走,就老老实实待在房里。”

“呃……诺!”我用力点头。

“这个拿回去。”将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榆木黑漆小盒递到我手上。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朝我微微一笑,挥手道:“去吧!”

我磕头告退,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怀中的木盒。木盒里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卷素白的蚕丝、一卷淡黄色的细麻,还有一方艾草色的帛布。我看看自己身上没了夹层的冬衣,摸摸漆盒里滑手的丝麻,再回头瞧一眼身后温暖的书舍,心里顿时涌进一股热流。这热流流经全身,让我整个人暖融融的,如泡在温汤里一般,耳畔夹冰带雪的晚风都突然变得和煦起来。

柏妇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给我做好了新衣,我想寻个空隙穿上新衣向将军道谢,却迟迟没有机会。雍城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知道将军要在都城长住了,拜帖络绎不绝地递进来,将军的书房里每日都挤满了高谈阔论的士族。

这几日,四儿忙里偷闲替于安出了一趟城。她在城外的榆树林里找到了唯一一棵栗子树,然后用石头在树皮上刻了记号。于安说,如果他的家奴没有死,看到记号后就会想办法救他出城。四儿把事办得很顺利,可回府后却不小心饿晕在院子里,磕破了头。

如果于安要继续在府里住下去,我们就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那便是吃。三个长身体的孩子,靠府里分来的那几口黍羹哪里吃得饱。于是乎,我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只“吵死人”的身上。

“吵死人”是我给一种长着黑色尾羽、红色面部的胖鸟取的名字。这几天不知从哪儿飞来了这么几只鸟,每天清晨、黄昏站在树上咯咯地乱叫,叫声响亮,老远都能听见。

于安对我逮鸟的计划很是好奇,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弹弓、不设陷阱,只把一袋草籽撒在树下就算完事了。

前年春天,我和婢女们一起出城采葛,野地里跑久了,发现有一种草籽,鸟吃多了就会像人喝醉酒一样原地打转,就算飞也是歪歪扭扭的。我曾尝试着去抓这些“醉酒”的鸟,但它们毕竟会飞,十只里能逮到一只已是大幸。后来,我就想着要把这法子用到冬天,这样不用我去抓,只要在树下撒上草籽,再等上一晚上,“喝醉酒”的鸟飞不到窝里自然就冻死了。

撒下草籽的第二日,我和四儿一大早就跑到东边院子里找那几只“吵死人”。果不其然,我们在大树底下找到了一只,看那样子它已经冻死了,拎起来沉甸甸的,和府里养的鸡差不多大。

四儿笑得合不上嘴,我把鸟往她手里一递,指着头顶的树冠道:“可能还有两只在窝里,你等着,我上去看看冻死了没。今天保证让你和于安吃顿饱的。”说完双手抱着树干极熟练地爬了上去。

“上面还有吗?”四儿仰着头站在树下,大声喊道。

“有!我扔下来,你接着!”我在鸟窝旁的树杈上发现一只,顺手扔了下去。

“这只更肥呢!”四儿笑得直拍手,“还有吗?”

“上面还有一个窝,我去看看!”我伸出手抓住一根粗些的树枝,一点点地挪了上去,“哈,这儿还有一只,这下够我们吃好几天的了!”我喜出望外,低头对四儿喊道。我伸手去拎鸟脖子,没想到窝里那只鸟居然还没被冻死,晕乎乎地回头啄了我一口,痛得我大叫了一声。

“你在上面干什么?!”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我低头一看,只见将军背着手站在四儿身旁,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将军!”我心中大惊,脚下一时没踩稳,竟倒头摔了下来。

“啊——”我大叫着拼命用手去抓树枝,可一连掰断了两根树枝都没能让自己挂住。我闭上眼睛等待剧痛袭来,可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将军双手一伸,将我稳稳接住。

完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将军皱着眉头看着我,看样子很生气。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四儿也吓得跪倒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

“抓鸟……”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