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 失(第4/5页)

“儿子啊,我的魂一回来,你就又要受穷啦。”

我父亲马上就叫嚷起来:

“爹,你别死啦,你活过来算了。一会棺材,一会稻草人,你就别再折腾啦。”

村里的那些老人从牢骚满腹的孙广才那里得知这些时,并不像我父亲认为的那样是孙有元在瞎折腾。我祖父认为灵魂仍在附近飞翔,对他们来说是真实可信的。那个中午,那时我不再敲打木条,我看到几个老人拿着两个稻草人走来了,虔诚的神态在阳光下有着一种离奇的庄严。他们将一个稻草人靠在我们门口的墙上,另一个放在孙有元的窗旁。正如后来他们向孙广才解释的那样,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成全我祖父顺利地升天。

我祖父确实大限已近,此后的三天里孙有元的状况一落千丈。当我父亲有一次走入祖父的房间时,孙有元只能用蚊虫般细微的声音和他儿子说话了。那时候的孙有元对付饥饿不像前几天那么软弱无能,应该说他已丧失起码的胃口,我母亲端进去的饭他最多只吃两三口。这使我父亲疑神疑鬼地在那两个稻草人近旁转悠了很久,嘴里嘀咕道:

“难道这东西还真管用?”

我祖父躺在那间夏天的屋子里,连续多日没有洗澡,后来的几天在奄奄一息里又将尿流在了床上。那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便充斥了一股暖烘烘的臭气。

孙有元真正显示弥留之际的神态之后,孙广才开始安静下来,他连续两个上午走到祖父屋中去察看,出来后紧皱眉头,我那习惯夸大其词的父亲断言孙有元拉了有半床屎尿。第三天上午我父亲没有走入祖父的房间,他说是吃不消里面的臭气。他要我母亲进屋去看看祖父怎么样了,自己坐在桌前教育我的哥哥和弟弟说:

“你们爷爷快死啦。”他的理由是,“人和黄鼠狼一样,你要捉它时它就放个臭屁把你熏晕了,自己可以逃走。你们爷爷要逃走啦,所以那里面臭死人啦。”

我母亲从祖父屋里出来时脸色苍白,她的双手将围裙的下摆捏成一团,对孙广才说:

“你快去看看吧。”

我父亲像是被凳子发射出去似的,蹿进了祖父的房间,过了一会十分紧张地走出来,手舞足蹈地说:

“死啦,死啦。”

事实上那时孙有元还没有死去,他正断断续续地从休克状态里走进走出。我粗心大意的父亲却急冲冲地去寻求村里人的帮助,他那时才想起来连个坑都还没挖。孙广才扛着锄头哭丧着脸满村去叫人,然后在祖母的坟旁和几个乡亲为孙有元挖起了长眠之坑。

孙广才是一个不会轻易知足的人,那几个乡亲挖完坟坑准备回家时,我的父亲在他们身后喋喋不休,告诉他们帮忙要帮到底,要么就别帮忙。孙广才要他们去把我祖父抬出来,他自己则是站在门旁寸步不进,那个后来和他打架的王跃进皱着眉说怎么这么臭时,我父亲点头哈腰地对他说:

“死人都这样。”

我的祖父正是那时候睁开眼睛的,当时他们已经将他的身体抬了起来。孙有元显然不知道他们即将要埋葬他,摆脱了昏迷之后的孙有元向他们发出了嘿嘿一笑。我祖父突然出现的笑容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我在屋外听到了里面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声,随即一个个惊慌失措地蹿了出来,最为强壮的王跃进吓得面如土色,他用手捂着胸口连声说:

“吓死我啦,吓死我啦。”

接着他就大骂孙广才: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你他娘的要吓人也不能这么做。”

我父亲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王跃进说:

“他娘的,还活着呢。”

孙广才这才急忙走入孙有元屋中,我祖父看到了他的儿子以后,又露出了嘿嘿的笑容。孙有元的笑容使孙广才勃然大怒,他还没有从祖父屋里出来就叫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