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二 十 三 · 滦 阳 续 录 五(第12/23页)

译文

门联从唐代末年已经有了,蜀国辛寅逊为孟昶题写在桃符板上的“新年纳馀庆,嘉节号长春”两句就是。不过现在用红纸书写,和以前不同罢了。我的同乡张晴岚贡生,除夕时自己在门口题一副门联:“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刚好有个打铁匠请彭信甫写门联,彭信甫顺手就把这两句写上送给打铁匠。这两户人家房子靠近,门户相对,看到这两副门联的人,没有不笑出声来的。张晴岚和彭信甫本来是辛酉年拔贡生的同榜,情谊相当深厚,却因为这件事有了误会隔阂。凡是戏弄别人都没有好处,这就是个例子。还有,董曲江前辈喜欢开玩笑,他家乡有为送葬演戏的,演戏的人请董曲江给戏台题个匾额。董曲江给他写了“吊者大悦”四个字,一县都相传,成为话柄,以致这个人恨他一生,有次几乎被这个人陷害。后来,董曲江也很后悔,曾经用这件事例来劝诫朋友。

董秋原言:有张某者,少游州县幕。中年度足自赡,即闲居以莳花种竹自娱。偶外出数日,其妇暴卒。不及临诀,心恒怅怅如有失。一夕,灯下形见,悲喜相持。妇曰:“自被摄后,有小罪过待发遣,遂羁绊至今。今幸勘结,得入轮回,以距期尚数载,感君忆念,祈于冥官,来视君,亦夙缘之未尽也。”遂相缱绻如平生。自此人定恒来,鸡鸣辄去。嬿婉之意有加,然不一语及家事,亦不甚问儿女,曰:“人世嚣杂,泉下人得离苦海,不欲闻之矣。”一夕,先数刻至,与语不甚答,曰:“少迟君自悟耳。”俄又一妇搴帘入,形容无二,惟衣饰差别,见前妇惊却。前妇叱曰:“淫鬼假形媚人,神明不汝容也!”后妇狼狈出门去。此妇乃握张泣。张惝恍莫知所为。妇曰:“凡饿鬼多托名以求食,淫鬼多假形以行媚,世间灵语,往往非真。此鬼本西市娼女,乘君思忆,投隙而来,以盗君之阳气。适有他鬼告我,故投诉社公,来为君驱除。彼此时谅已受笞矣!”问:“今在何所?”曰:“与君本有再世缘,因奉事翁姑,外执礼而心怨望,遇有疾病,虽不冀幸其死,亦不迫切求其生。为神道所录,降为君妾。又因怀挟私愤,以语激君,致君兄弟不甚睦,再降为媵婢。须后公二十馀年生,今尚浮游墟墓间也。”张牵引入帏,曰:“幽明路隔,恐干阴谴,来生会了此愿耳。”呜咽数声而灭。时张父母已故,惟兄别居。乃诣兄具述其事,友爱如初焉。

注释

人定:一昼夜十二时中的最末一个时辰,相当于现在夜里的21—23时。意思是夜已很深,人们已经是停止活动、安歇睡眠了。又名定昏、夤夜。

译文

董秋原说:有个张某,年轻时在州县衙里当幕僚。中年时估计积下的财富足够养活自己,就闲住在家以养花种竹为乐。他偶然外出几天,他的妻子突然病死了。来不及临终诀别,心中常常若有所失。一天晚上,妻子出现在灯下,张某悲喜交集抱住她。妻子说:“被拘到阴间后,因为有小罪过,等待处置,所以延误到今天。如今结了案,可以进入轮回了,因为离托生还有几年,感念你的怀念之情,向阴间官员请求来看望你,这也是我们前生的缘分还没有尽啊。”于是两人像活着时一样在一起亲热。从此妻子常常在人定时来,鸡鸣时离开。妻子亲热柔顺的情意比以前更加浓烈,却一句也不问家务事,也不大过问儿女的事,还说:“人世喧嚣复杂,亡魂能够离开苦海,不想再听人世的事情了。”一天晚上,她提前几刻钟来了,张某和她说话,她也不肯多回答,只是说:“过一会儿你自己就会明白了。”不久,又有一个女人掀开门帘进来,和先头进来的妻子一模一样,只是衣服装饰不同,看见先来的妻子,就大惊退后。先来的妻子骂道:“淫鬼假冒别人的相貌媚惑人,神明不会饶了你。”后来的狼狈地逃出门去。这个妻子才拉着张某的手哭泣。张某恍恍惚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妻子说:“凡是饿鬼,大多假借名字去寻求食物,淫鬼大多变化形象去迷惑引诱人,世间那些好听的话,往往不是真的。这个鬼本来是西街的妓女,趁你思念我,钻空子就来了,是为了盗取你的阳气。正好有别的鬼告诉我,我就向土地神投诉,来这里为你驱逐淫鬼。大概这个时候她正挨鞭打呢!”张某问妻子:“现在何处?”她说:“和你本来有下一生的缘分,因为我侍奉公婆的时候,表面尽情尽礼,心里却怀着埋怨,公婆有病时,虽然不希望他们死去,但也不迫切祈求他们活着。这些被神明记录在案,把我降为你的侍妾。又因为怀着私心发泄私愤,用语言挑动,以致你们兄弟不大和睦,因此再降为你的通房丫头。我要等在你后面二十多年才能投生,现在还在坟墓之间游荡啊。”张某拉妻子上床,她说:“阴阳是两个世界,这样做恐怕遭受冥府的责罚,来生相见再满足你的愿望。”她呜咽几声不见了。当时张某父母已经去世,只有哥哥和他分居。张某到哥哥那儿说了这件事,两人又像以前一样友爱和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