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九 · 滦 阳 续 录 一(第7/23页)

断天下之是非,据礼据律而已矣。然有于礼不合,于律必禁,而介然孤行其志者。亲党家有婢名柳青,七八岁时,主人即指与小奴益寿为妇。迨年十六七,合婚有日,益寿忽以博负逃,久而无耗。主人将以配他奴,誓死不肯。婢颇有姿,主人乘间挑之,许以侧室。亦誓死不肯。乃使一媪说之曰:“汝既不肯负益寿,且暂从主人,当多方觅益寿,仍以配汝。如不从,即鬻诸远方,无见益寿之期矣。”婢暗泣数日,竟俯首荐枕席,惟时时促觅益寿。越三四载,益寿自投归。主人如约为合卺。合卺之后,执役如故,然不复与主人交一语。稍近之,辄避去。加以鞭笞,并赂益寿,使逼胁,讫不肯从。无可如何,乃善遣之。临行以小箧置主母前,叩拜而去。发之,皆主人数年所私给,纤毫不缺。后益寿负贩,婢缝纫,拮据自活,终无悔心。余乙酉家居,益寿尚持铜磁器数事来售,头已白矣。问其妇,云久死。异哉,此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竟无可位置,录以待君子论定之。

注释

介然:专一,坚定不动摇。

乙酉:乾隆三十年(1765)。

译文

判断天下事的是非,大都依据礼义和法律而已。但是也有不符合礼义、违反法律,却坚定不移独行其志的人。亲戚家有个叫柳青的婢女,七八岁时,主人把她许配给小奴益寿为妻。等到十六七岁,即将成亲时,益寿忽然因为赌博负债逃走了,长久杳无音信。主人要把她许配给别的奴仆,她誓死不肯。柳青颇有几分姿色,主人趁机挑逗她,答应让她做侧室。她也誓死不肯。主人就让一个老妇人劝说:“你既然不肯负益寿的婚约,姑且暂时顺从主人,主人会多方设法寻找益寿,仍然把你配给他。如果你不顺从主人,他就把你卖得远远的,你要见益寿就永无时日了。”柳青偷偷哭了几天,居然同意与主人同住,只是时常催促主人寻找益寿。过了三四年,益寿自己跑回主人家。主人如约为他们举办婚礼。结婚之后,柳青像以前一样干活,但是不再同主人交谈一句。主人稍微亲近她,她就避开去。主人鞭打她,并且贿赂益寿,多方逼迫威胁,她始终不肯顺从。无可奈何,主人只得好好打发他们出去。临行之前,她将一只小箱子放到主母面前,叩拜而去。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主人几年来私下给她的东西,一件也不少。后来,益寿做小买卖,她缝缝补补,艰难过活,但是她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意思。乙酉年我住在家里,益寿还拿着几件铜磁器来卖,头发已经花白。问他妻子的事,他说已经死了多时了。奇怪啊,像柳青这样的奴婢,不贞不淫,亦贞亦淫,居然无法给她定位,把这些记录下来,留待君子们来论定。

吴茂邻,姚安公门客也。见二童互詈,因举一事曰:交河有人尝于途中遇一叟泥滑失足,挤此人几仆。此人故暴横,遂辱詈叟母。叟怒,欲与角,忽俯首沉思,揖而谢罪,且叩其名姓居址,至岐路别去。此人至家,其母白昼闭房门,呼之不应,而喘息声颇异,疑有他故。穴窗窥之,则其母裸无寸丝,昏昏如醉,一人据而淫之。谛视,即所遇叟也。愤激叫呶,欲入捕捉,而门窗俱坚固不可破。乃急取鸟铳自棂外击之,噭然而仆,乃一老狐也。邻里聚观,莫不骇笑。此人詈狐之母,特托空言,竟致此狐实报之,可以为善骂者戒。此狐快一朝之愤,反以殒身,亦足为睚眦必报者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