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八 · 姑 妄 听 之 四(第40/47页)

译文

武强县有一户大姓人家,夜里有盗贼偷东西,就一哄而上追捕。盗贼逃走,大家合力穷追。盗贼逃到祖坟的松柏林里,树林阴森森的没有月光,大家一时不敢进去,盗贼也不敢出来。正在相持不下,树林里忽然刮起了旋风,飞沙走石,人们被迷得睁不开眼,盗贼趁机突围逃走了。大家都很惊讶,先人的亡灵为什么反过来帮助盗贼呢?主人夜里梦见先祖说:“盗贼偷东西,不能不抓,如果官府捉到盗贼正法,盗贼也不能怨恨主人。但是如果没有偷到东西,就不要穷追不舍;追上了,如果盗贼还击就会伤人,损失不是更大吗?如果大家的力量足以杀死盗贼,盗贼死了就必须向官府汇报,官府也许不能原谅,追究说你们擅自杀人,损失不是更大么?何况我们这边是乌合之众,而盗贼却是死党;他们可以夜夜伺机下手偷东西,我们却不能夜夜防备他们。一旦和他们结了仇,隐患就大了,能不从长计议么?旋风是我刮起来的,是为了解开这场冤仇,你们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主人醒来后叹道:“我今天才真正明白,老成稳重的人深谋远虑,比起年轻人凭冲动办事,不知要胜过多少啊。”

沧州城守尉永公宁与舅氏张公梦征友善。余幼在外家,闻其告舅氏一事曰:“某前锋有女曰平姐,年十八九,未许人。一日,门外买脂粉,有少年挑之,怒詈而入。父母出视,路无是人,邻里亦未见是人也。夜扃户寝,少年乃出于灯下。知为魅,亦不惊呼,亦不与语,操利剪伪睡以俟之。少年不敢近,惟立于床下,诱说百端。平姐如不见闻。少年倏去,越片时复来,握金珠簪珥数十事,值约千金,陈于床上。平姐仍如不见闻。少年又去,而其物则未收,至天欲曙,少年突出曰:‘吾伺尔彻夜,尔竟未一取视也!人至不可以利动,意所不可,鬼神不能争,况我曹乎?吾误会尔私祝一言,妄谓托词于父母,故有是举,尔勿嗔也。’敛其物自去。盖女家素贫,母又老且病,父所支饷不足赡,曾私祝佛前,愿早得一婿养父母,为魅所窃闻也。”然则一语之出,一念之萌,暧昧中俱有伺察矣。耳目之前,可涂饰假借乎!

译文

驻守沧州城的军官永宁公与我的舅舅张梦征公是好朋友。我小时候在外祖父家,听见他告诉舅舅一件事说:“某前锋有个女儿叫平姐,年纪十八九岁,还没有订亲。一天她到门外买脂粉,有个年轻人挑逗她,她怒骂了一顿进门去了。父母出去看,路上没有这个人,邻居们也说没看见这个人。晚上她插上房门就寝,那个年轻人忽然从灯下钻出来。平姐知道是妖怪,也不惊叫,也不跟他说话,只是抓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假装睡了等着。年轻人不敢靠近,只是站在床旁边,千方百计劝诱。平姐就像没看到没听到一样。年轻人忽然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拿着金珠簪珥几十件,约摸值上千两银子,摆在床上。平姐仍然好像没见到没听到。年轻人又走了,那些东西却没有收走,等到天快亮时,年轻人突然出现说:‘我等了你一个通宵,你竟然没有拿起来看一下!人到了不能用钱财打动的地步,那么不情愿做的事情,就是鬼神也无法勉强,何况我们这一类呢?我误会了你私下祈祷时讲的一句话,以为你是想男人了而托词说为了父母,所以才来引诱你,请你不要生气。’说完,他收起那些东西离开了。原来平姐家一向贫穷,母亲年老多病,父亲的军饷养不活全家人,平姐曾经在佛像前悄悄祈祷,希望早日找到一个丈夫赡养父母,没想到被妖怪偷听到了。”由此可见,说一句话,萌生一个念头,即使在暗地里都有鬼神在旁边注意着、等候着。那么,当着人的面,还想掩饰自己的意图、找托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