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九 · 滦 阳 续 录 一(第18/23页)
。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程子谓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完美,隐而不书。悯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
又吾乡有再醮故夫之三从表弟者,两家所居,距一牛鸣地。嫁后仍以亲串礼回视其姑,三数日必一来问起居,且时有赡助,姑赖以活。殁后,出赀敛葬,岁恒遣人祀其墓。又京师一妇,少寡,虽颇有姿首,而针黹烹饪,皆非所能。乃谋于翁姑,伪称己女,鬻为宦家妾,竟养翁姑终身。是皆堕节之妇,原不足称;然不忘旧恩,亦足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固应不没其寸长。讲学家持论务严,遂使一时失足者,无路自赎,反甘心于自弃,非教人补过之道也。
注释
謦欬(qǐnɡ kài):想要说话之前,清润喉嗓发出的声音。表示欲语之状。
荏苒(rěn rǎn):草叶柔弱的样子。荏,一年生草本植物。苒,轻柔的样子。
程子:即北宋理学家程颐。
译文
我家的厨娘杨老婆子说:家乡的某甲临死时,嘱咐妻子说:“我活着时没有留下什么钱,死后你们母子一定要忍饥挨饿。我家四世单传,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儿子。今天我跟你约定: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抚养我儿子的,你就可以嫁给他,也不必管丧期过没过,粮食吃完你就可以嫁过去。”嘱咐完了,某甲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呻吟着等死。过了半天,他才死了。有个某乙听说某甲的女人颇有姿色,就请媒婆去她家提亲。某甲的女人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是因为家里还有吃的,不忍心立刻就走。过了几个月,家里揭不开锅了,她才与某乙成了亲。合婚之夜,二人熄灯上床正要就寝,忽然听见窗外的叹息声。女人听出是某甲的声音,知道是前夫的鬼魂。隔着窗子哭着说:“您留下话让我改嫁,不是我私自嫁人。今天晚上的事,不过是势所必然,您为什么还要来作祟呢?”某甲的鬼魂也呜咽着说:“我是来看儿子的,并不是来作祟。刚才,因为见你抽抽答答哭着卸妆,我想到因为贫穷让你落到这般田地,心里觉得凄惨,不由得叹息。”某乙吓坏了,急忙披衣起床说:“从今以后,我如果不把你的儿子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就像太阳下山一样沉下去。”窗外寂然无声不再说话了。后来,某乙因沉湎于妻子的美色,几乎足不出户。女人却总是怅然若失,某乙加倍疼爱她的儿子取悦她,才勉强笑着说话。过了七八年,某乙病死,他没有留下孩子,也没有其他亲属。女人依赖某乙的遗产,请了老师教儿子,儿子后来进入府学继续深造。后来,她又为儿子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孙子。在她四十多岁时,忽然梦见前夫某甲对她说:“你初嫁某乙时,我就随你进了他家,多少年来一直没有离开此地。因为我儿子事事如愿,尽管你终日与某乙亲热恩爱,对我仍念念不忘,常于灯前月下,背着人独自落泪。这些我都看到了,因此我始终不露面,不出声,免得吓着你们母子。如今,某乙已经转轮托生,你的寿数也到了尽头,你与我馀情未断,该随我而去了。”几天后,那女人果然得了点儿小病,她把梦中的情形告诉儿子,她不肯服药,虚弱委顿离开了人世。她儿子准备棺木,将她与某甲合葬在一处,遂了他们的心愿。程颐先生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的确是千古纯正之理,然而,这是就一个人自身来说的。那个女人甘于自己受辱,以延续前夫的后代,这是为了全其大义,所以应该另眼看待了。杨老婆子能够说出那个女人的姓名与籍贯,只是我认为,她毕竟是碎璧归赵,不能算作很完美,所以就隐去不写了。我怜悯她不幸的遭遇,悲叹她坚韧不拔的意志,为正人君子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