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五 · 姑 妄 听 之 一(第44/45页)
魂与魄交而成梦,究不能明其所以然。先兄晴湖,尝咏高唐神女事曰:“他人梦见我,我固不得知;我梦见他人,人又乌知之?孱王自幻想
,神女宁幽期?如何巫山上,云雨今犹疑
。”足为瑶姬雪谤
。
然实有见人之梦者。奴子李星,尝月夜村外纳凉,遥见邻家少妇掩映枣林间。以为守圃防盗,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与语。俄见其循塍西行半里许,入秫丛中。疑其有所期会,益不敢近,仅远望之。俄见穿秫丛出行数步,阻水而返。痴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馀步,阻泥泞又返,折而东北入豆田。诘屈行,颠踬者再。知其迷路,乃遥呼曰:“几嫂深夜往何处?迤北更无路,且陷淖中矣。”妇回顾应曰:“我不能出,几郎可领我还。”急赴之,已无睹矣。知为遇鬼,心惊骨栗,狂奔归家。乃见妇与其母坐门外墙下,言适纺倦睡去,梦至林野中,迷不能出,闻几郎在后唤我,乃霍然醒。与星所见,一一相符。盖疲苶之极
,神不守舍,真阳飞越,遂至离魂。魂与形离,是即鬼类,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者不同,故人或得而见之。独孤生之梦游
,正此类耳。
注释
孱王:懦弱的君王。
“如何”二句:巫山云雨,出自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原指古代神话传说巫山神女兴云降雨的事。后称男女欢合。
瑶姬:相传是炎帝的三女儿,未婚夭亡。
疲苶(nié):疲惫不堪。苶,疲倦的样子。
独孤生之梦游:出自唐代薛渔思的《河东记》。贞元年间,独孤遐叔出游剑南,两年馀始归。在归家途中,遐叔夜宿金光门外佛堂中,见其妻被迫与人宴饮,因而惊愤,以一大砖击座上,顿时悄然无所见。仓皇至家,得知妻子同夜梦中寻夫,原来当夜所见是妻子梦中之身。
译文
魂和魄相互交合便成为梦,但这个说法我还是没有推究出所以然来。先兄晴湖曾经作诗咏高唐神女的事,诗道:“他人梦见我,我固不得知;我梦见他人,人又乌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宁幽期?如何巫山上,云雨今犹疑。”这足可以为巫山神女瑶姬平反昭雪了。
不过还真有人见过别人的梦。奴仆李星,曾月夜在村外纳凉,远远望见邻居少妇在枣林里忽隐忽现。李星以为她在看守园子防小偷,可能她的公公、丈夫都在,所以不敢和她打招呼。不一会儿见她沿着田埂往西走了半里左右,进到高粱地里。李星怀疑她有幽会,更不敢靠近了,只是远远地望着。不一会儿,又看见她穿过高粱地出来走了几步,到河边遇到水流又返了回来。她呆立了好久,又沿着河边往北走了一百多步,因为道路泥泞回头,之后折向东北到了豆子地里。她绕着弯走得很艰难,还跌倒了两次。李星知道她迷了路,就在远处呼喊:“几嫂深夜往哪儿去?往北更没有路,要陷进泥潭里了。”少妇回头说:“我出不来了,几郎来领我回去。”李星急忙奔过去,少妇却不见了。他心想遇见了鬼,心惊肉跳,狂奔回家。却看见少妇和她母亲坐在门外墙下,说刚才纺线困倦睡过去,梦里到了树林田野,迷了路出不来,听见某某兄弟在身后唤我,才一下子醒了过来。这和李星所见到的一一相符。她可能是过于疲劳,神不守舍,真阳飞跃出去,以至离了魂。魂与形体相离,这就是鬼一类的了,这与人的意识自生自灭而形成的幻象是不一样的,所以人有时还能看见。相传独孤生所遇见的梦游,正属于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