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 四 · 槐 西 杂 志 四(第49/49页)
儒家的六经都还在,其中并没有主张无鬼神的文字;三藏真经所说的,也不是唆使佛门弟子收敛财物。自从儒者利用六经沽名钓誉、佛者利用教义图谋钱财以来,流弊才发展到如今这种极端的地步。佛家本来是异族的宗教,它的徒众借以谋生,不必过分指责。但是儒家学者何必也这样呢?
倪媪,武清人,年未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舅姑怒,逐诸门外,使自谋生。流离艰苦,抚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茕茕无倚,惟一女孙度为尼,乃寄食佛寺,仅以自存,今七十八岁矣。所谓青年矢志,白首完贞者欤!余悯其节,时亦周之。马夫人尝从容谓曰:“君为宗伯,主天下节烈之旌典。而此媪失诸目睫前,其故何欤?”余曰:“国家典制,具有条格。节妇烈女,学校同举于州郡,州郡条上于台司,乃具奏请旨,下礼曹议,从公论也。礼曹得察核之、进退之,而不得自搜罗之,防私防滥也。譬司文柄者,棘闱墨牍
,得握权衡,而不能取未试遗材,登诸榜上。此媪久去其乡,既无举者;京师人海,又谁知流寓之内,有此孤嫠?沧海遗珠,盖由于此。岂余能为而不为欤?”念古来潜德,往往借稗官小说,以发幽光。因撮厥大凡,附诸琐录。虽书原志怪,未免为例不纯;于表章风教之旨,则未始不一耳。
注释
棘闱:指古时考试场所。墨牍:这里是墨卷的意思,考生的试卷。
译文
倪老妇人是武清县人,不到三十岁就死了丈夫。公婆要她再嫁,她发誓宁死不嫁。公婆发怒,把她赶出家门,让她自谋生路。她流离失所艰难困苦,她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抚养成人,结婚成了家,却都没有什么出息。她孤零零地没有依靠,只有一个孙女削发做了尼姑,她就在尼姑庵里寄食,好歹活下来,如今已经七十八岁了。她可以说是年轻时立志,一辈子贞洁!我怜悯她的气节,也时常周济她。马夫人曾经有条有理地对我说:“老爷身为礼部尚书,主管天下节妇烈女的旌典表彰,而这个老太太就在眼前却顾不到,这是为什么?”我说:“国家的典章制度都有程序。节妇烈女,由学校推举到州郡,州郡上报给御史台,然后才启奏皇上下圣旨,下达礼部衙门评议,为的是听从公论。礼部可以调查核实,决定取舍,但是不能擅自搜罗人选,以防止营私或滥加表彰。比如掌管科考的,可以在科考的答卷中,行使权力录取,但是不能录取没有经过考试遗漏的人才登录到榜上。这个老妇人长期离开家乡,就没有推举她的人;在京城的人海中,又有谁知道流动的人群中有这么个孤单的老寡妇?茫茫大海里有采珠人遗漏的珍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哪里是我能做而不做呢?”我想到古往今来被埋没的有德之人,往往借助小说,才得以发出一点儿光亮。因此,我大略记一点儿倪老妇人的情况,附在这本琐谈录中。虽然本书属于志怪,写进这些内容与体例不合;但在表彰教化的宗旨上,却未尝不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