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八 · 如 是 我 闻 二(第29/38页)
姚安公闻先曾祖润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莽者,勇而戆。一日,闻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事,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缚。如每夜缚一鬼,唾使变羊,晓而牵卖于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赀矣。”于是夜夜荷梃执绳,潜行墟墓间,如猎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称有鬼之处,佯醉寝以诱致之,亦寂然无睹。一夕,隔林见数磷火,踊跃奔赴;未至间,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馀,无所得,乃止。盖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莽确信鬼可缚,意中已视鬼蔑如矣,其气焰足以慑鬼,故鬼反避之也。
译文
姚安公听先曾祖父润生公说:景城有叫姜三莽的,勇猛而戆直。有一天听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的故事,非常高兴,说:“我现在才知道鬼是可以捆绑的。如果每天夜里捆一个鬼,吐口唾沫让它变成羊,清早牵着卖给屠宰场,足够一天酒肉的开销了。”于是夜夜背着木棒拿着绳子,悄悄行走在墓地间,就像打猎的等候狐狸、兔子那样,却始终碰不到鬼。就是向来说是有鬼的地方,他假装酒醉躺着引鬼前来,也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一天夜里,他隔着树林看见几点磷火,就跳着跑着过去;还没有到那里,磷火已经四散而去。他只好懊恼愤恨地回来。这么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捉到,才罢手。大概鬼欺侮人,经常是趁人害怕。姜三莽确信鬼能逮住,心里已经不把鬼当回事了,他的气焰足以慑服鬼怪,所以鬼反而躲避他了。
益都朱天门言:有书生僦住京师云居寺,见小童年十四五,时来往寺中。书生故荡子,诱与狎,因留共宿。天晓,有客排闼入。书生窘愧,而客者无睹。俄僧送茶入,亦若无睹。书生疑有异,客去,拥而固问之。童曰:“公勿怖,我实杏花之精也。”书生骇曰:“子其魅我乎?”童曰:“精与魅不同。山魈厉鬼,依草附木而为祟,是之谓魅。老树千年,英华内聚,积久而成形,如道家之结圣胎,是之谓精。魅为人害,精则不为人害也。”问:“花妖多女子,子何独男?”曰:“杏有雌雄,吾故雄杏也。”又问:“何为而雌伏?”曰:“前缘也。”又问:“人与草木安有缘?”惭沮良久,曰:“非借人精气,不能炼形故也。”书生曰:“然则子仍魅我耳。”推枕遽起。童亦艴然去。此书生悬崖勒马,可谓大智慧矣。其人盖天门弟子,天门不肯举其名云。
译文
益都的朱天门讲:有个书生借居在京城的云居寺里,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时常往来。书生以前是个浪荡子,就引诱男孩跟他亲热,留他同宿。天亮时,有个客人推门进来。书生很尴尬,但客人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不一会儿僧人送茶来,也像是没有看到男孩。书生因此疑心这个男孩的来历,等客人离开,就抱住男孩子追问。男孩说:“您不要害怕,我其实是杏花精。”书生惊恐地问:“你是鬼来害我吗?”童子说:“精和鬼不一样。山魈、厉鬼,依附草木作祟,那才叫鬼。千年的老树,英华内聚,时间长了化为人形,就像道家所说的凝聚了精、气、神而怀孕一样,这样的叫成了精。鬼害人,精是不害人的。”书生问:“花妖多半是女子,为什么唯独你是男子呢?”童子说:“杏有雌雄,我是雄杏。”书生又问:“你为什么像女人那样呢?”童子说:“那是前缘。”书生问:“人与草木之间会有前缘吗?”童子惭愧忸怩了好一会儿,说:“不借助人的精气,我是不能修炼成人形的。”书生说:“这么说来你还是在害我。”他立即推开枕头起来,那个童子也不高兴地离开了。这个书生能悬崖勒马,可以说很明智。他是朱天门的弟子,因此朱天门不肯说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