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鬼胎(第19/23页)

池翠——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无意识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的手活动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揉摸着。手指触到了一阵暖暖的感觉,从指尖的皮肤直渗入池翠的毛细血管,立刻贯穿了她全身。

他(她)还在。

池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她真想放声大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那个胚胎,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子宫。他(她)没有被“做掉”,他(她)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发育生长。

她转动着头颈,看到了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还有输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针正扎在她的静脉,缓缓地输送着生理盐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现在,池翠全部回想起来了。她来到了这所医院,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儿。然而,当她在排队等候检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了病床上。

池翠忽然明白,尽管子宫里的那个生命还那么小,但他(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能控制母体——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而当他(她)在池翠的子宫中生根发芽的时候,他(她)的父亲却已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灵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其实,那个妻子依然活着。已经变为鬼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回到了家里,而妻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那一夜,她怀上了孩子。至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后,有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谁也不知道。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只硕大的苍蝇。

 冬天里的苍蝇?

瞬间,池翠又感到了那只眼睛,隐藏在她的身体深处的那只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腹中怀着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只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体内部监视着他,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她没有办法逃避。

要摆脱他(她)的话,也许只有一个途径——生下他(她)。

池翠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架者,被一个早已死去了的幽灵绑架,被不可捉摸的命运绑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来了力量,一股热气从腹部深处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给了她这种力量。池翠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叫来了护士,要从这里离开。

现在,池翠在想,自己会生下一个什么东西?

十四

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7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到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地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