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别(第3/5页)

梅子和小宁紧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往前飞跑,对一路上的行人投来的目光不理不睬。我们向着一个离得最近的门诊部跑去。梅子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办?打急救针吗?”

“赶紧给它洗胃,大概这是惟一的办法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我把它松松地抱在怀里,怕勒疼了它。它在我怀中绞扭着,有一阵像是要咬住什么,我立刻把手递过去。它像在吻我的手,只用湿漉漉的嘴巴碰了碰。后来它咬住了我的衣袖,紧紧地咬住。“丽丽,挺住吧,我们很快就要到了,很快就要到了!”

我听到了咯咯的声音,它在咬我的衣袖。它在用力挺住。

但只一会儿我就听不到声音了:丽丽正抬头看我,然后侧脸伏在了我的胳膊上。

它的嘴巴轻轻一动,然后就像平常睡觉一样,头颅往旁歪过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丽丽!丽丽!”

怎么呼喊它都不再睁眼了。小宁跌坐在地上。

梅子哭了。我蹲在那儿,泪水只在眼眶里旋了一下,没有流出来。我用手试了试它的鼻息,真的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但这样待了片刻,我重新抱着它站起来。我们仍然往门诊部跑去。

等待我们的是一个冷漠的值班大夫。他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多岁,对我急急的敲门声烦得不能再烦,当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马上厌恶地“哼”了一声。他马上就要关门。我说:“对不起,影响您休息了——请您给它听一听,看看还有没有救过来的可能……”

他盯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乞求的目光中含有极其生硬的什么——就在那一刻,我相信我的眼神里有一股杀气。我真害怕当时他如果不答应,我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一种莫名的仇恨烧得我两手发抖。

丽丽被摆在了一个小木案上,下面垫了一块消过毒的粗毛巾。

他这儿按按,那儿听听,还提起它的尾巴看了一下性别。

他到水池上洗手,说:“它已经死了,心脏不跳了,不可能救活了。”

小宁这一刻突然不哭了。

我看了一眼妻子,声音哽在嗓子里:“走吧……”

3

像来时一样,我们还是抱着它,不过一家三口走得很慢。我像被一根冰凉的蛇抽了一下。生命的凄凉和没有指望的情状全在这个夜晚浓缩了。医生的判断与我们一致:它肯定是接触过这次市里统一布下的灭鼠毒饵——不然它不会死得这样快。

可怕的是我们并不知道它挣扎了多长时间,因为下午有一段时间家里是没有人的。

那帮愚蠢的家伙把这座城市搞得到处一塌糊涂,他们简直一无是处,却研制出了如此狠毒的老鼠药。我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看着被压得越来越低的、又沉又黑的空气,喘不过气来。我开始盘算,盘算以后的这段日子小宁怎么办——不是家里缺少了一个楚楚动人的生灵,不是;我觉得有什么更为残酷的东西正通过丽丽的死,向我们下了最后通牒……

怀中的丽丽沉甸甸的,像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

我和梅子都不约而同地屈指数着它来我们家的时间。我们尽管有时把它独自放在家里,让它孤单——因为这个世界太耗人了,我们不得不为生计奔忙——但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还是小心翼翼地爱护了它、善待了它。小宁甚至每次都要抱着它到橡树路去炫耀,当着全家的面与它接吻,全家都严厉地制止他这样干,可孩子却坚持说丽丽有一只香喷喷的小嘴。他还把丽丽的耳朵提起,让大家参观它洁净无比的“小耳朵眼儿”。它太胖了,一扭一扭,连腰都没有。不仅是岳母,就连一贯严肃的、态度生硬的岳父都忍不住要笑。就是这样一个纯洁无忧的、孩子般的丽丽,这一次真的没有了。它随着这个黑夜的降临,彻底告别了谁也搞不明白的、最终也还是残酷无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