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月(第7/7页)
真是高度概括的一句话,说绝了。“直率”,或者还要加上“纯真”两个字?反正是急躁躁直通通的,想要什么就直说,再不用掩耳盗铃般地遮遮盖盖了。是的,身为那样一个集团的女秘书,她的体会肯定很多。
她陪我在主楼的上上下下看着。一座似曾相识的极为概念化的西式建筑,大,排场,适合洋人居住。不知为什么,这里还没有正式启用,就已经有了一阵阵咖啡香味,还有法国香水的气味。也许只是一种错觉。我在宽大轩敞的阁楼这儿久久地徘徊,认真查看。我从楼梯的位置上判断当年凹眼姑娘的居所,似是而非。正在这样琢磨的时候,一旁的小白突然说了一句:“他们那时候就在这儿闹啊!说实在的,这里如果做一种娱乐场所来经营,会比住家更实用一些……我一来就看出了这一点。”
我转身看着她。真了不起,真不愧是在第一线摔打过几年的知识女性,敬业而聪慧,进入一种行业一种事物的内部就是快,瞧她才从一座艺术学校出来几年啊,而今就已经颇具商战气魄了。当然,这也是“肿材”教育培养的结果。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啊。
我在一个安放了简易床的单间里停住了脚步,坐在了床上。我有点累了。要知道在这样的西方资产阶级大户家参观,不知不觉人会很累。小白的目光四下里瞥瞥,这会儿似乎有些不安。她的眼睛在看大敞着的屋门。她声音低低地说:“她们……一会儿会送茶来的……”我发觉她的嗓音艰涩极了,脸色或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显得有些红。我愿意让这种朦胧的状态保持得更长。这座可怕的大宅院啊,瞧我们谁拿它都没有一点办法。如果当年某些权高位重的人只稍稍体会一下这里的具体情状,也就会对年轻人宽容多了。我经受过多少考验,人也老大不小了,可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缺乏应有的坚定性;而对方更是在改革的前沿阵地、风口浪尖,如今竟然也有了一丝羞涩。总之这是极不适宜极不得当的,因为小姐一会儿就要送茶来了。她不时地瞥瞥门的方向,一只耳朵可能还在捕捉楼梯的响动……我开口说话了,尽管声音同样艰涩,但所说的内容却与时下的气氛大相背离。我问的是一个早就挂在心上的人物——这个人物由于她的一时不慎在刚才的谈话被提及。我问:“你说‘嫪们儿’,他真的还活着吗?”
她有些猝不及防地一愣神:“当然了,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活得好好的,只是年纪太大了,整个人老糊涂了……不过没什么大病。偶尔清醒一点,我们总裁就去看干爹——只要他清醒过来,服侍他的人就赶紧打电话来了……”
多么有趣。“嫪们儿”真是一个神秘人物。我想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这个一手创办了环球集团的人才好。不管怎么说,他在贫穷的山地与平原地区创造了一个奇迹。眼前的姑娘在我上次离开那里的时候曾提醒我不要小看、更不要低估某一些人的复杂性,以及他们过人的能力——当然。何止如此,他们简直就是这个时代轰轰作响的大功率发动机的重要零部件,安装在一个部门和一个地区的主机上,而不是辅助动力上。对此,我是完全宾服并且怀有一种奇特的敬畏的——但这并不会彻底驱除我心中的另一种情绪,比如说厌恶感。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小白瞥我一眼,这让我感到了她过人的精明,“我们与这儿的老首长接上头,还幸亏了‘嫪们儿’呢!”
我屏住了呼吸听着。
“是这么着,‘嫪们儿’年轻时候出过伕,那还是战争年代吧,认识了许多人,这其中有的早就是首长了。他认识橡树路上很多人,不过这些人现在都老了。他身体好的时候一年不知来这里几次呢,给老朋友送些小米豇豆什么的,那时土特产城里缺。后来时兴搞工副业了,幸亏有橡树路上的人支持……集团成立了,‘嫪们儿’也老了,不过他还没忘这里,人来不了,就让我们总裁比着这里重建了一个橡树路!这真需要气魄啊,还真的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