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之春(第3/6页)

我发现那双金鱼眼慢慢地渗出了泪水;马光沉默着,像一匹马那样垂下了头颅,两手夹在两腿之间……金鱼眼和沙哑嗓子一齐站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往角落里走,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我把目光转向了娄萌,发现娄萌有点愤愤的样子。她仰起脸问我什么,我听不清;她拍拍扶手,示意我就坐近一些。我们俩小声说起话来。马光、金鱼眼姑娘,还有李咪、李贵字几个人都在那儿热烈地争辩,噼噼啪啪拍打沙发扶手,后来又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发出“砰嚓”一声。

马光的母亲走进来看了看,又退回去。

就在这时候,娄萌握紧了我暗影里的一只手,像对待一个比她小得多的年轻人说:“你知道我很不愿你辞去主任职务的,你身上体现了我们杂志真正的希望……”

我没有做声,只是在感觉着这只手的温暖。娄萌一直看着我,重复着:“大家在一起多么好!多么好!”我一直不吭声。她说:“多么好!”

就在这时候,我被一旁的情景给惊呆了:那个李贵字竟然在昏暗的灯光下忘情地拥住李咪,而李咪竟然一声不吭、毫无反抗。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娄萌稍稍用力地扯了我一下,算是给我一个提醒。我再次坐在原位。

“你想干什么?”娄萌小声问。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只是本能地、条件反射似的往前迈了一步。因为当时我的眼前闪过了庄周那对沉沉的目光……娄萌拍打我的手,又捏我的手指。“你是个毛头小子,傻大个儿……”

我极力把注意力放到一边。我发现有一个人一直不太活跃,他是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这人个子矮矮的,留了一副惹眼的小胡子。正在大家热烈争辩之后、谈话稍稍冷却下来时,他突然从黑影里钻了出来——这才提醒大家聚会上还有这样的一个人。他细长的双目射出了很亮的光,走到正中央的灯下,瞥了瞥娄萌,又瞥了瞥李贵字和所有的人……右手缓缓举起,举到耳侧,然后握成了拳头。这样待了一会儿,他伸出食指,指着头顶的天花板说: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可是我不想解释,一句都不想解释!”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接着又把手往前伸去,奓开五根手指,大声朗诵:“……请问为什么要歌颂春天/朋友你可知道/春天萌发了鲜花/可也暴发了瘟疫/正是这瘟疫夺去了/少女们宝贵的生命……”

他闭上眼睛,夹出了长长的一溜眼睫毛。我略微有点吃惊:这个在沉默中突然变得激动不已的年轻人竟长了这么好的一溜眼睫毛。

年轻人再也不吱一声,沉思少顷,重新回到了黑影里。

娄萌的手挪开了,第一个鼓掌。大家都噼噼啪啪拍了几下,我也糊糊涂涂跟上拍了。我的手痒。

李咪一直和李贵字簇在黑影里倾心交谈。李贵字不时发出得意的笑声。他们两人显然与这个聚会格格不入。

我问娄萌李咪为什么会来。娄萌说:“那是李贵字带来的客人。”

我明白了。我在心里替庄周难过。

3

在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我想起了那个不幸的人——凹眼姑娘。我知道她的刑期仍然漫长。有时候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真想把一切都告诉梅子。我想她如果不存偏见,如果能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我们的交往和友谊,那么也会心生怜惜……

凹眼姑娘是我在这个城市里遇到的惟一一个故乡女性。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也来自东部平原。我早她几年出生在荒原茅屋里,并且先行一步来到了这座城市。我觉得这真是奇怪啊,就像一种奇妙的人生约定。

只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长时间以来只是阅读她的文字。那是面对一片绿原的倾吐和交谈。洁白的信笺上没有说明,也没有标题。我每一次都像珍藏一块易碎的冰晶那样,读过之后把它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