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识(第5/6页)

我被“艺术家”三个字吓了一跳,赶忙摆手说:“我可不是什么‘艺术家’。”

“你不是也写了许多东西吗?”

阳子是指我闲下来总爱涂抹一些长短句子,并且也喜欢到一些聚会上去——可那算什么啊!我脸上有些红涨,转向吕擎:“我学的是地质,别听他乱扯。”

“我知道你学地质,你在03所嘛。”吕擎沉着脸,“我挺羡慕你的专业,瞧,我这儿还有一套好书。”他说着起身到书架上搬下几本书。

这是几本地质学教科书,我全都熟悉。

“干你们这一行可以到大山里实地勘察,能出去走一走,这多么好!”他拍着手里的几本书,“占领山河,何如推敲山河!”

最后一句让我心里一动。我有些沮丧,告诉他:“其实我们并没有多少机会出去,基本上要在室内工作……”我没有说出的就是,我已经十分厌烦这个工作了,已经快要闷死了。我多么想有机会到野外去走走啊。可是时下我所从事的工作,与他所想象的那种浪漫毫不搭界。

“可是多少人眼馋你们的大楼,那个地方有点神秘。我有时想进去看一看,路过时就想:有个朋友在里面工作呢。”吕擎说这些时,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想谈谈其他,比如谈谈艺术。我就是不想谈地质学,不想谈那个研究所。已经在那座阴森森的大楼里闷了两年,我开始厌恶它的气味、它走廊里半阴半暗的光线。我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有个机会,我就会摆脱它。我相信大楼上有类似想法的,肯定不止一两个人。而我内心里对吕擎是多么羡慕啊:住在一个安静的四合院里,拥有独立的一个空间,不必坐在办公室一口气熬上八小时;更主要的是,有为我们开门的那个微黑的、美丽的姑娘。

吕擎啊,连你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郁闷?

4

从那个地质学院一毕业,我就被投进了这座巨型蜂巢。当时还傻乎乎地乐呢,以为这一下鲤鱼跳了龙门,走进梦想之地了。可当时就是想不到“蜂巢”和“蠕动”,想不到后来一再出现的这两个可怜的意象。其实蜂子还有机会飞呢,而我们是一群被囚禁的蜂子,死期不远。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坐在屋里。出门就是乱哄哄的街巷,是挤成一团的汽车。这样一辈子要陷入怎样的尴尬和焦苦,不敢去想。我觉得自己正在把宝贵的一生押在这儿。我一定要出去透口气,因为不能总是被囚。有一次我把这个想法对母校的一位师长说了,说只要能让我走开,干什么都行。他的目光一直盯住我:“怎么,你不干这个又干什么?你学的就是这个,国家要培养一个地质人才多不容易,你要背叛自己的专业吗?”

他使用的字眼很重,噎得我半天没吭声。是的,一般都觉得我能够进这个综合研究所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儿。03所神秘,等级森严,戴眼镜,穿拖鞋,连在资料室工作的都是有些来历的、胸脯蓬松的官太太,或者是他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儿。其实时间久了才知道,这里的大部分人压根儿就不是做地质工作的……

苦恼的日子里我就不停地在纸上涂涂抹抹。我像一个老人一样不停地回忆过去、写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我把它写在了研究所的专用信笺上,有一次甚至糊糊涂涂写在了一份图表的背面。结果处长把我训斥了一顿,瞪着眼睛。我就是那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竟然能够长时间不动一下,像羊眼。

失去凹眼姑娘的日子,是我最痛苦、胡乱涂抹最多的日子。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所里的一个姑娘给了我宝贵的安慰。她愿意听我说点什么,而且那像蜂腰似的曲线极像凹眼姑娘。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有人就警告我要离她远一些——她属于这座巨型蜂巢中一只最大的雄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