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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后,我从箱子里拿出我唯一一套西服穿上,扎上领带,擦亮皮鞋,准备去上课。先去备课组,蒋老师打量了一番,“蛮好。”其他老师也夸精神,我心里稍微松弛了一些。好不容易熬到第二节课结束铃声响起,蒋老师说,“你先去。我待会儿再来。”我出了办公室,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衬衣都被汗濡湿了,领带系得太紧,让人快透不过气来。走到半路上,碰到了桂云峰,他也是一脸紧张的神情。我们没有说话,并行了一段路,到了教学楼门口,桂云峰忽然说:“你妈!老子想大号!”我扑哧一笑,也顾不得他了,毕竟此刻上课铃声已经响起。早已有同学看到我了,我一进门,大家哗哗地鼓起掌来,有人喊:“好帅啊!”我听了不免脸发烧,环视教室一周,同学们都投给我期待的眼神,瞄了一眼张清宇,也是兴奋的神情。有同学说:“老师,那天还没讲完,今天接着讲好不好?”一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花未眠。大家“哎”地叹息一声,不情愿地翻开课本,我也觉得抱歉,因为我已经看到蒋老师从后门进来了,拿着本子和笔,坐在我一直坐的那个位置。
蒋老师的在场,让我不敢多说什么。我按照教案上的来,让同学们先朗读一遍,划分段落,画出生僻字词,总结每段中心思想。我原本想要活跃气氛的点子,都不敢使上。毕竟我每讲点儿什么,蒋老师都会在本子写点儿什么。课堂上死气沉沉,我越讲越没底气,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偷瞄了一下手表,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每一秒都极为黏稠滞重,根本无法流动。我把第三段的生字写到黑板上,一转身蒋老师不见了。我往门外看去,他正急忙往备课组那边走,可能有什么急事。我能明显感觉到教室某种坚硬的东西“哗”地一下碎了,本来正襟危坐的各位同学开始挪挪屁股抬抬头,互相小声说话。我把教案放下,看看门外,再确认一遍蒋老师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坐在门边的学生忙说:“老师,你放心!我给你把风!”全班“哄”地一笑,有同学说:“老师,你别怕。我们都给你把风。”我说:“这篇课文的知识点我都讲到了,接下来我给你们讲讲川端康成这个人。”同学们鼓起掌来。
我从川端康成的童年讲起,两岁妈妈肺结核去世,小学一年级奶奶去世,小学四年级姐姐去世,和眼瞎的爷爷相依为命,爷爷的孤独传染给了川端康成,一直讲到他六十九岁那年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四年后含着煤气管自杀。台下发出了一阵叹息声。我给他们背诵我最爱的《雪国》开头,“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一片莹白,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下来。”我给他们讲小说主人公偷窥的那个女孩,“他好像飘浮在流逝的暮景中,偶尔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萤火虫,妖艳而美丽。”讲他在《伊豆的舞女》中描写看到舞女的那一刻:连山峦都明亮起来;还讲他的孤独与哀愁,寂寞与痛苦,最后我回到了《花未眠》这篇文章,“如果说,一朵花很美,那么我有时就会不由得自语道:要活下去!”台下有个声音响起,“可是他自杀了!”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张清宇。我抬头看他,也看同学们,问:“你们怎么看待他的自杀?”
大家讨论得特别热烈,有的说因为童年阴影,有的说是性格使然,有的认为自杀本身是不可取的。张清宇却没有发言,他背靠座椅,看着天花板,双手护在胸前。我点名问他是什么看法,他没有反应,他同桌推了一下他手臂,他才回过神,站起来,“我觉得自杀对他来说是解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