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大漠现神尼残月映侠女(第12/13页)
可是在向关内的旅途中,一种新的不安向她侵袭了!她有点苦恼,也有点恐惧。她觉得大师兄和三年前很不相同了。三年前大师兄也曾带着自己和左含英跋涉长途,但在途中,大家都聊得很快活,爽朗的笑语让每天都过得很快,并不感到旅途的遥远。但这一次在大师兄的脸上却看不到爽朗的笑容,就是笑也似乎笑得很勉强。
柳梦蝶又看出他对自己也拘束得多了,常常不能流畅对谈,似乎要几经思索,才能说出话来。师兄在骡背上常常喜欢回顾她,但当她纵骡上前,和他并肩而行,要和他说话时,他又嗫嗫嚅嚅,托词说是怕自己落后,又碰到像在武邑那样,被凶徒分开截击的情形。
柳梦蝶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为什么豪气逼人、英姿飒爽的大师兄,会变得好像忸忸怩怩的女孩子?
大师兄的态度,在她心里成了一个谜,但这个谜很快就揭破了。那一天他们走过了绥远首府归绥的北部,在大青山一户民家投宿。大青山巅,终年积雪,亘古不化的。有一首诗这样描写过它的面貌:
“群山为座地为盘,天外飞来白玉山,久被太阳熏不化,时时当作水晶看!”
柳梦蝶这晚,思潮起伏,心中很是烦闷,遂起身屋外,看大青山的积雪皑皑,闪映流辉,正在出神,蓦然一条黑影,在眼前一闪。正待喝问,却已听得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轻轻说道:“师妹,还没睡?”
柳梦蝶定睛一看,不正是自己的大师兄娄无畏!她心里轻轻一跳,但随即恢复平时的态度,微笑问道:“师兄,你也还没睡?”
娄无畏苦笑道:“我睡不着,见师妹起来,我也就起来了!”
柳梦蝶本来是一个天真爽直的姑娘,这几天来给大师兄若即若离的态度,弄得满腹狐疑,心中很是烦闷,她觉得非问个明白不可了。因而突然抬起了秋水盈盈的双眼,直问娄无畏道:“大师兄,这几天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你纵横江湖,爽快豪侠,有什么事情会闷在心里说不出来?大师兄,你一向把我当做妹妹看待,而我更是一向把你当做长兄看待。你有什么烦恼,难道不能对小妹说么?”
娄无畏一面听着柳梦蝶说话,一面凝望着大青山积雪的山巅,昂立如僵石,眼睛似定珠,听完了柳梦蝶的话后,仍是悠然伫立,恍惚若梦,良久,良久,始突然指着大青山巅的积雪说道:
“师妹,你看这大青山巅的积雪!我觉得我就像这大青山一样,大青山的积雪亘古不消,我的心底也似有一座冰山,一直没有溶化!”
柳梦蝶打了一个寒颤,蹙着双眉问道:“这是为了什么?”
娄无畏起初还好像讷讷不能言语似的,后来话一说开,再经这一问,他突然像雪山崩泻一样,滔滔的话语顿时像奔腾的江河: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你这样问,我只能说说我心里的感觉。
“师妹,你是幸福的,有爹娘,有许多疼你的人,你好像春天一样,散播着欢乐的气息。
“可是我和你不同,我连自己父母的颜容也记不清楚了。虽然师父、师母对我都很好,但我总不能长住在你的家中。
“师妹,你没有经历过我这么长久的亡命生涯,没有尝过流浪的滋味。我已是历尽沧桑。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惯于孤独了!你不知道,我常常独往独来,在杳无人迹、猿啼虎啸的燕山;在流水呜咽、孤舟难觅的黑水,我曾消磨过多少早晨与黄昏?
“你只知道我曾经叱咤江湖,但却不知道我也很软弱。我惯于孤独,但却害怕孤独。我常常害怕黑夜的到来,宁愿在漫漫长夜里坐待着黎明。我更害怕没有音响与没有色彩的世界,在静寂的深夜,我甚至宁愿听到虎啸猿啼,听到流水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