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空嗟变幻迁枯骨莫测高深立掌门(第4/24页)

果然便听得师父说道:“都带来了么?”

牟一羽道:“一块也没留下。”

师父道:“好,那你就一块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让我细看。”

“一块块拿出来”,那不是骨头还是什么?不岐的心往下一沉。他好像看见青蜂常五娘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那个下雨天,盘龙山上。

他正在和师弟理论,那个对何家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已是按捺不住,扑上去和耿京士扭打了。纠缠间忽听得那老家人一声惨叫,便即身亡。他立即指责耿京士“杀人灭口”,连师妹都以为是她的丈夫失手打死了那老家人。

那时雨虽然已经停止了,天色还未开朗,他们都看不见树林里埋伏有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但他知道,“青蜂常五娘”一定是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因为那个老家人是给常五娘用青蜂针害死的,而常五娘也一定知道他是已经知道了的。她的独门暗器可以瞒得过耿京士和何玉燕,却怎能瞒得过他戈振军,曾经与她同床共枕做过“一夜夫妻”的戈振军?

他捶胸自责:“我怎会这样无耻下流,堂堂名门弟子,跟一个臭名昭彰的淫贱女人缠在一起?唉,但若不是师妹移情别恋,我也不会受这妖妇迷惑!我只道她人尽可夫,做一晚露水夫妻,日出便散,哪知会得到这样结果。”

就因为有这段孽缘,他只能替常五娘掩饰了。

不过,他明知是常五娘所为,却还要冤枉师弟,也还有着另一个原因的。当时他是在想:“耿师弟变作满洲奸细,这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了。反正他罪有应得。给他多加一条罪名,那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在,那个可以证明耿京士做满洲奸细的“证明”——霍卜托写给耿京士的那封信,已是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疑点,这个所谓“证据”恐怕也未必站得住脚了。

如果耿京士的罪名不能成立,他可不能不担心他做的这件“亏心事”被人揭穿了。他杀耿京士还可以说是“误杀”,但他明知那老家人是给常五娘用青蜂针害死的,却还要冤枉师弟,这件事又怎能辩解呢?

即使他依然瞒住良心,说是当时自己不知,但捉着了常五娘,常五娘还能不说出和他的关系吗?他又怎能和常五娘对质?

静室里早已没有谈话的声音了,他知道师父一定是和牟一羽在检查那些遗骨。

要是给师父发现真相,那怎么办?

他正自胡思,忽听得一声咳嗽。俗语说作贼心虚,这一声咳嗽,竟然把他吓了一跳。

抬起头,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道人弓着背向他走来。他哑然失笑,原来是服侍他师父的那个聋哑道人。

这道人不知俗家姓名,生性蠢钝,有若白痴。众人因他又聋又哑,都叫他聋哑道人。

聋哑道人是十多岁就来到武当山的,当时无相真人新任掌门,见他可怜,调他到跟前使用。他专司服侍无相真人之职,亦已有了四十年了。他今年大概六十左右年纪,但看起来比八十岁的无相真人还老得多。

他看见不岐这副样子,好像也是感到有点诧异,脸上一派茫然的神色。

他刚才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和聋哑道人说话,只能用简单的“手语”,要问也问不清楚的。不岐只好竖起拇指和小指,两根指头靠近,然后指一指内进的院子,示意无相真人正在和一个弟子在静室谈话,叫他不可骚扰。然后指指自己胸,又指指他,再把双掌摊开,作势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似的,向外方走了两步,回头再看一看他。这是说,请你替我看门和伺候师父吧,我要走了。那聋哑道人点头表示明白,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不岐就离开了。要知不岐虽然不怕别人怀疑他,但也还是不想给牟一羽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