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伤心人 第十二章 怪鸟怪飞(第4/5页)

老天,他有转变了!

他在看鸟。

十二月廿九,丙申虚破,宜忌一概忘个清光。

他离开河。

他上山。

上山看鸟去!

(我也去!)

(——到这个地步,已不到我不去,不容我不跟下去了!)

现在是什么日子,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一路上的乡间隐约有爆竹声,有年糕、煎糕和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大概是新年吧……经过的路上,更清楚的声音是:孩童们拍着手嬉戏着指着我们两人唱起歌儿来:

“……前面一白痴,后面一呆子……白痴系呆子,呆子似白痴……呆子打喷嚏、白痴打哈瞅……”

——呆子?他们唱的是我么?

我摸摸下颔,才知道好久没剃胡子了。但我并不以为意。

山中无日月。

天空任鸟飞。

对我而言,日子没有变,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亦没有变更。日子停留着不动,甚至没有白天夜晚,像凝固了一样。唯一改变的是,本来是鱼,现在是鸟。

他在跟鸟说话。

他在教鸟学武功(你看,那只鹩哥聪明地在石上把利啄磨刮了一下,就像高手磨刀霍霍一样,然后眨一下有神有采的眼珠,飕地一直俯冲过去,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啄——它成功地命中,迅疾全身急退,就像一击而中的高手,全没两样)!

他在跟鸟学唱歌。

我敢打赌,他唱得比鸟还好听,比鸟更像鸟,他不止是个鸟人,还会说鸟话。

我的天,他还学鸟飞哩。

开始的时候,也许他只是一只笨拙的鸟,飞起来也怪怪的。无疑,我是第一次看他展现轻功。这种轻功,只有我十三岁时的程度,我决未放在眼里,可是一直看在眼里,看多了,就发现:他飞的方法虽然笨,虽然怪,但你无论用什么招式、使任何方法,都决击不着他。

他像一只飞在空中的游鱼,兼得鱼鸟之长。

他时常在山上跃下来——我还以为那傻子是跳崖自尽,吓得我!原来他只是依着山壁,从一座石岩跳到一座岩石,或藉下堕之势从一块岩石跃落到另一块石岩去;有时候,他是滑翔而下,就似万古云霄一羽毛;有时候,他叭的一声掉下去了,我赶过去看的时候,那像一块石头的,就是他。他蹲在那儿。

他学飞!

开始的时候,他就似一只笨鸟。

到后来,我愈来愈发现他不笨。

他只是怪。

笨的是我。

独自得其乐,而我只在看他的作乐。

他飞过长空时,影子投上地面、树上,像一只大雕,威猛的安静,像已经飞了几千年似的。

“飞”完之后,他也会偶作歇息,那样子,就似虚脱了一般。

终于,有一天(究竟是过了多少天,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山头已没有了皑皑的白雪,枯枝梢已长满了绿色的新芽,渐渐的,水从比一切都暖而变成水比一切都凉了),我忍不住去请教他,为什么要飞?怎样才能飞?

他问我:“你不是会飞吗?”

我说:“我又不是鸟,怎么会飞!”

“对,你是鸟,你不会飞;”他指了指正在翱翔蓝天乘风自在的鸟群道:“他们是鱼,所以会飞。”

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鸟是鱼,鱼是鸟。

我只有沉住气问他:“它们是鸟是鱼,那么,我们呢?”

“这里只有鸟和鱼;”他笑了,望望茫茫云海,笑得非常慧黠,“哪有我们!”

我一路走下山去的时候,一路在想:离开他吧。离开这见鬼的地方,见鬼的鸟,见鬼的人!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高手、一位剑手——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下到山脚,顺着蜿蜒的流水,还是那道茫茫的老农溪,啊,我不经不觉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那水畦里还有鱼。

有群顽童要把他们捞走。他们把鱼扔在沙石上,看它们因缺水挣扎而大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