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普希的房子(第8/12页)
一堵无边的高墙。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轻盈缥缈的东西;他觉得在动的是他自己;-种力量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驱使他穿过无穷无尽的固体。风不再是流动的空气了,它仿佛变成了水和水银一样实质的东西。他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他能一手伸到风里,把它一块块地撕下来,就像从死鹿身上把肉撕下来一样;他觉得,似乎他可以抓住风头,像攀在悬岩上那样攀住它。
风逼得他透不过气。他不能面对着它呼吸,因为它冲进他的嘴和鼻孔,把他的肺吹得像气泡一样。每逢这种时候,他就觉得他的身体里好像填满了结实的泥土。他只有把嘴唇贴紧树身,才能呼吸一下。同时,风不断地冲击在他身上,使他精疲力竭。他的身心都很困乏。他不再瞧,也不再想了;他的神志,一半清醒,一半昏迷。他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飓风。”这个唯一的念头时隐时现,好像偶尔闪烁一下的微弱的火焰。有时,他会从昏迷中醒过来想着:“原来这就是飓风。”然后又昏迷过去。
飓风最猛烈的时候是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三点,而马普希和他的女眷攀附着的那棵树,也就是在十一点钟给刮走的。马普希漂到湖面的时候,他仍然紧抱着他的女儿纳库拉。在这种窒息人的风暴的冲击中,也只有南海的岛民才活得了。他所依附的那棵露兜树,一直在翻腾的浪花里滚来滚去,为了不断地让自己的头和纳库拉的头露出水面,保持呼吸,他有时要抓紧树干,有时又要迅速地换一下手。可是,由于浪花飞溅和横扫过来的大雨,空气里大部分都是海水。
到礁湖对岸的沙地,有十英里路。那些渡过礁湖、侥幸不死的可怜人,到了对岸,十分之九都会死在飞舞的树干、木头、破船和房屋的残骸之下。他们在奄奄一息、精疲力竭之后,会给抛到这种疯狂的暴风雨的捣臼里,捣成肉泥。可是马普希的运气不错,他得到了那十分之一的机会,这完全是侥天之幸。他从水里挣扎到了沙滩的时候,身上有一二十处伤口都在流血。纳库拉的左臂断了,她右手的指头也给砸烂了,裂开的面颊和前额已经露出了骨头。他一只手抓住一棵还没吹倒的树,支撑着,一只手抱住他的女儿,抽抽噎噎地呼吸着,而湖水则不时冲上来,没到他的膝盖,有时甚至没到他的腰际。
到了三点钟,飓风的威势总算小了。五点钟的时候,只有一股疾风还在吹着。到了六点钟,就风息全无,太阳闪闪发光。海浪已经退了。在仍然激荡不已的礁湖边,马普希看到了许多登不了陆的人的残缺肢体。毫无疑问,特法拉和瑙瑞一定也在其中。他顺着沙滩一路走,一路细细地看,终于找到了他的妻子,只见她半个身子躺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他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发出粗犷的野兽似的声音,就像原始人在伤心痛哭一样。这时候,她忽然不舒服地动弹了一下,哼了几声。他凑近去瞧了一下,她非但还活着,而且没有受伤。她不过是在那儿睡觉。她也同样得到了那个十分之一的机会。
在那一千二百个前天晚上还活着的人里面,只有三百个保全了性命。这个数字是那个摩门教教士和一个宪兵调查出来的。礁湖里尸体狼藉。没有一座房子或者茅屋不被吹倒的。全珊瑚岛,找不到两块仍旧叠在一起的石头。每五十棵椰子树里没有吹倒的只有一棵,不过也都残缺不全,而且上面连一个椰子也没剩下。没有淡水,那些积雨水的浅井里尽是海水。总算从湖里捞出了几袋湿透的面粉。存留下来的人剖开倒下的椰子树,挖树心吃。然后他们就在沙地上,零零落落地掘了许多小洞,把白铁屋顶的破铁片盖在上面然后爬进去安身。那个教士做了一具简陋的蒸馏器,但是要蒸馏出三百个人吃的淡水可办不到。第二天傍晚,劳乌尔在湖里洗澡,忽然发现口渴减轻了一点。他大声地报告了这个好消息,于是,只见那三百个男的、女的和小孩子,都齐脖子站在湖里,利用他们的皮肤吸收一点水。死尸就漂浮在他们周围,或者仍旧躺在水底给他们踩着。到了第三天,大家才埋好他们死去的亲人,坐下来等待那些救济他们的汽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