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铁脚板(第2/6页)

这当口,杨展忽然辞别自己母亲和破山大师,雇了一只舒适的江船,带了一名书童和随身行李应用等件,悄俏地逆流而上,向成都进发。嘉定到成都的水道,不过三四百里路,因为逆流行舟,比顺流而下却慢得多,过了青神,到了彭山相近的白虎口,却值上流连天淫雨,山洪暴发,上流无数支流,都在彭山汇合,注入岷江,江水突然大涨,而且急流奔湍,建瓴而下,加上江风怒卷,暴雨倾盆,这时再想逆流而进,危险万分,便是船客胆大,船老大一家性命都在船上,也不肯冒这危险,杨展也是无法,只好依照船老大,把船驶进叉港,泊在白虎口山脚下,天色已晚,风雨却止,可是上流水势一泻千里,实在太汹涌可怕了,只好下锚,预备在山脚下停宿一宵,杨展在船舱内用过了晚饭,听得自己船旁,人声嘈杂,便走到船头四眺,却喜雨丝已停,天上一轮皓月,已从阵阵奔云中,涌现出来,一看泊舟所在,颇为荒凉,有名的白虎山,像笔架般峰尖,忽高忽低,排出好几里外去,几条山脚伸入江边,山脚上林木森森,屏风一般,把外边迅捷的江流挡住,船在山脚深湾之处停泊,好似进了船坞一般,山脚林木之间,似乎有几条小道,杨展还是头一次停泊,地理不熟,不知小道通到何处,只觉这一带山脚,并无灯光,可见绝无住户,大约连渔户都没有一家,端的荒凉已极,紧靠自己船只并肩泊着三只双桅头号大船。每只桅巅上,悬起两只挡风红灯笼,船内也灯火闪烁,人影乱晃,船头上还有挂刀的兵勇,有几个跳上岸去,手上都拿着短刀长棍之类,故意把手上兵刃,弄得叮当乱响,来回巡视,大约这三只大船,内有官员官眷,所以闹得这样威武。

杨展在船头闲立半晌,正要进船,忽见叉港又进来一只大船,黑黝黝的不见灯光,一进港口,并不向这面驶来,远远地便泊住了。泊停之后,掌舵掌篙的船老大,似乎影绰绰往蓬底一钻,便鸦雀无声地停在那儿了,杨展看得心里动,觉得那只黑船,有点蹊跷,冷眼偷看岸上几个兵勇,并不理会那只黑船,却不断地向自己打量,其中一个,竟踅了过来,大刺刺地向杨展问道:“喂,你们上哪儿去的,这儿有的是泊船地方,何必紧紧靠在一块儿,你瞧那边这只船,不是远远儿的泊着吗,我们瞧你斯斯文文的,才对你好说好道,出门人眼珠亮一点,识趣一点,才不会吃亏,光棍一点便透,你还不明白吗?”杨展无缘无故被这人教训了一顿,并不动怒,也不答理,只一声冷笑,回头向后艄船老大唤道:“老大,你听见么,我们没有可怕的,何必挤靠着人家,快替我泊得远远儿的,这样好月色,睁着眼瞧顾,也怪有趣的。”说罢,自顾进舱去了,进舱以后,却暗嘱船老大快起锚,泊远一点,而且不要靠岸,要泊在离山脚一丈开外,船老大也听见岸上兵勇们无礼的话,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泊得离岸一丈开外,不便多问,便指挥船上伙伴,起锚解缆,果真照杨展吩咐,远远地离着三只官船泊了,这样,港内五只船分三处泊着,近港口的是后来的一只黑船,中间是三只双桅官船,靠里一面是杨展的座船,惟独杨展这只船,并不靠岸。

杨展待船泊定,把中舱右面一块隔水板抽掉,把舱内一只风灯,移向遮暗之处。这样,从抽掉隔水板一块地方,可以望见中间三只官船的动静。

因为自己的船,离岸一丈开外,也可以望着港口那只黑船,约摸到了起更时分,一听自己书童和后艄船老大等,都已睡得像死一般,悄悄把自己身上略一结束,脚下一双粉底朱履,换了一双薄底快靴,随手从行李卷内,抓了把制钱,塞在怀里,外面长衣,并不脱下,一瞧三只官船,中舱灯火齐息,船头和桅尖,依然高悬红灯,船头灯影下,似乎留着守夜的人,再瞧港口那只黑船上,从后艄漏出几丝灯火之光,片刻工夫,突又熄灭,却从船头上窜出四五条黑影,没入岸上树影之中,杨展瞧戏法似的,暗暗点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忙过去把自己舱内一盏风灯吹灭,在身上束了一条汗巾,把自己前后衣角曳起,向腰巾上一塞,走近船头,暗地向那面一瞧,在船头上一伏身,宛似一道轻烟,飞出两丈开外,一落地,已到岸上,一沾地皮,倏又腾身而起,窜进山脚深林之内,在林内蹑踵提气,向官船停泊所在一路急驰,脚下绝不带出一点响声,刹时已到了三只官船近处,刷地又纵上林口一株两丈多高的黄桷树上,隐身在枝叶丛密处所,居高临近,脚下靠岸三只官船上情形,看得逼清,沉了半晌,林内飒飒有声,瞧见四五条黑影,从那面林内,箭一般穿了过来,到了近处,聚在一处,似乎交头接耳秘议了一阵,其中一条黑影,从林内向自己座船所在奔去,片刻工夫,在自己座船相近岸上,停身向自己船上打量了半天,大约因为泊得远,并不纵上船去,转身跑了回来,杨展在树上暗想,不要轻看这几个绿林,心思也很细,再一看三只官船上,在船头守夜的兵勇,竟抱着刀蹲在一边打呼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