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引 第一章 惊遇(第8/14页)
这白袍文士,人一苏醒,便向自己走来,定然亦是对自己不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自己一个局外人忽然插入此间,自然难怪人家会对自己如此,一念至此,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索性动也不动地站在当地,静观待变。
哪知这中年文士走了两步,突地停了下来,目光一垂,俯首寻思了半晌,似乎在想什么,管宁又是一奇,却听他自语着道:“我是谁?我是谁……”
猛地伸出手掌,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不断地自语道:“我是谁,我是谁……”声音越来越大,突地拔足狂奔,奔出亭外,奔下石阶,只听得他仍在高声呼喊着。
“我是谁……我是谁……”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沉寂。
于是本已茫然的管宁,此刻更有如置身黝黑深沉的浓雾之中,摸不着半丝头绪,只觉自己平日对事物忖度的思考之力,此刻却连半分也用不上。心胸之中,被悲愤、哀伤、自疚、诧异、惊骇、疑惑——各种情感堵塞得像是要裂成碎片似的。
此事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然而,此刻却改变了他一生命运,在当时他走过那座小小的独木桥的时候,这一切事,他又怎能预料得到的呢?
蓦地,他身侧响起一声轻微的呻吟之声,他连忙回过头去,俯下身子。倒卧在那并肩斜倒在亭栏之前的一对红衫夫妇前面的囊儿,面门满是血渍,挺直的鼻梁,亦被击成骨肉模糊。
此刻,他正勉强地张开了眼睛,望了管宁一眼,见到他还是好生生地活在自己的眼前,血肉模糊的面上,便绽开一丝喜悦的笑容,似乎极为安慰。因为,自己的死,终于有了代价了。
管宁只觉得心中所有的情感,在这一瞬之间,全都变成浓厚的悲哀,两滴泪珠,夺眶而出——冰凉的眼泪,流在他滚热的面颊上,也流入他炽热的心。
他仍任它流下来,也不伸手拭抹一下,哽咽着道:“囊儿,你……你何必对我如此,叫我怎么报答你!”
囊儿面上的笑容兀自未退,断续地说道:“公子对囊儿的大恩……囊儿一死也报答不完,这……这又算得了什么?若没有公子……囊儿和大姐早就冻死、饿死了。”
他痛苦地扭曲了一下身躯,但此刻他心中是安详的,因之任何痛苦,他都能面带笑容地忍受下,接着又道:“只要公子活着,囊儿死了算不得什么,但是……囊儿心里却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管宁强忍哀痛,哽咽接道:“囊儿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我一定替你做好,就算那事难如登天……不过,囊儿别怕,囊儿不会死的,像囊儿这么乖的孩子要是死了,这世界还算得是什么世界。”
囊儿凄然一笑,悄然合上眼睛,默默地停了半晌,接着又道:“囊儿死了,希望公子好好看待囊儿的姐姐,囊儿的姐姐也很乖,公子以后要是娶了亲,就……就叫囊儿的姐姐侍候公子的夫人,公子以后若是没有喜欢别的女孩子……就喜欢囊儿的姐姐好了,唉——大姐对囊儿真好,可是囊儿却永远不能看到大姐了。大姐,你会伤心吗?”
管宁方自忍住的眼泪,此刻便又不可遏止地流了下来。过度的悲伤,已使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囊儿又张开了眼睛,只见他不住地点着头,嘴角便又泛起一丝笑容,微声说道:“囊儿还有一件事,想求公子,公子一定答应囊儿,囊儿的……”
他这两句说得极快,但说到一半,便停止了,竟已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分笑容,因为他的生命虽然短促,却是光辉而灿烂的,他生得虽然困苦,死得却极安乐,他不曾亏负人生,人生却有负于他……人生,人生之中,不是常常有些事是极为不公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