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兰花 第一部 盲者 第三章 丝士死士(第4/5页)

05

“对大多数人来说,丝路的意思,就是死路,就算他偶然给别人一条活路,那条路也细如游丝。”柳先生对慕容说:“所以阿干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定?”

“铁大爷要他死,那个只穿绿丝袍的老怪物也要他死,我们好像也不想他再活下去,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他?”

“好像还有一个人。”慕容说:“这个世界上无论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不能解决的事,好像总有一种人可以解决的。”

“这种人是谁?”

慕容笑说:“这种人好像就是你刚刚提起的那个楚留香。”

楚留香。

名动天下,家传户诵,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个有及笄少女未嫁的母亲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个江湖好汉心目中最愿意结交的朋友,每一个销魂销金场所的老板最愿意热诚拉拢的主顾,每一个穷光蛋最喜欢见到的人,每一个“好朋友”都喜欢跟他喝酒的好朋友。

除此之外,他当然也是世上所有名厨心目中最懂吃的吃客,世上所有最好的裁缝心目中最懂穿的玩家,世上所有赌场主人心目中出手最大方的豪客。甚至在盐商豪富密集的扬州,“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别人的风头和锋头和他相较下全都没有了。

不管谁都一样。

关东马场的大老板,长白山上的大参商,各山各寨各道的总舵主,总瓢把子,平日左拥红、右抱绿,一掷万金,面不改色,可是只要看见他,这些人脸上的颜色恐怕就会要有一些改变了。

因为他是楚留香。

——一个永远不可能再有的楚留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如果他忽然“没有”了,也没有人能代替他。

这么样一个人,如果不是让人羡慕敬佩,就是让人欢喜的。

可是柳先生听到这个人的“这个名字”,脸上忽然又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之意,而且真的是一种说也说不出,写也写不尽的哀伤。

看到他脸上这种奇怪又诡奇又不可解释的表情,慕容当然忍不住要问:“你在干什么?”他问柳先生道:“看起来,你好像在伤心。”

“好像是有一点。”

“你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我知道连楚留香也救不了阿干了。”

“为什么?”

“因为楚留香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是个死人。”

慕容也死了。

至少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和一个死人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了。

06

这个很高很苗条的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风在吹,白袍在飘动,她紧紧地拥抱住王中平,就像是个多情的少女忽然又见到她初恋的情人一样,那么激情,那么热烈。

可是她的手忽然又松开了,她的人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般被那又冷又轻柔的晚风吹走,吹入更遥远更黑暗的夜色中。

王中平却还是用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始动。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再往前走,反而转过身回来。

他走得很慢,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走入灯光可以照亮他的地方时,大家才看出他脸上的样子也很奇怪,脸上每一个器官每一根肌肉都似已扭曲变形。

走到更前面的时候,大家才看出他的脸已经变成一种仿佛兰花般的颜色。

——兰花有很多种颜色,可是每一种颜色都带着种凄艳的苍白。

他的脸上就是这种颜色,甚至连他的眼睛里都带着这种颜色。

然后他就像一朵突然枯谢了的兰花般凋下。

他倒下去时,他的眼睛是在盯着丝路,用一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欢愉,和一种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怨毒的声音说:“没有用的,绝对没有用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随便你们怎么设计,这一次你们还是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