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东京梦华 第九折 天长路远魂飞苦(第5/6页)

而这一头,银喜的身体正在消融,先是血肉和内脏,然后是头发,最后是骨骼。密闭的内室没有一丝风,绯色的衣裙柔顺地垂下来,掩住了纤细秀美、透如水晶的骨架。

时间缓缓流逝,黎明时分,画魂即将完成。银喜的骨头已经化尽,最后一块灵魂碎片也飘到了青铜鼎上方。

恰于此时,阿佛洛狄忒的诅咒过了七日之期,失去了效力。银喜仅剩的那块灵魂碎片发出了刺目的亮光,这是她最后的意识,除了极度的悔恨,还有强烈的生之渴望。

她多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活下去,与没藏空一起离开这表面繁华实则腐朽的异国都市,回到遥远的故乡,回到开满菊花的旧时家园。

但大秘仪进行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可能逆转了。在沈皓岩胸口盘旋的星点,突然激烈地闪烁起来。最终定格在他胸口的美人,有着非人间的艳丽,深黑的长发逶迤而下,却掩不住曼妙的身段,雪样肌肤透出桃花的颜色。

绘在青年男子胸膛上的**美人,说起来有种靡靡之感,实际看到的话,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会觉得不安。她不是死物,而是活着的,若有呼吸,似在哀泣,让人生出莫名的悲伤。

就算生如炼狱、炽情焚心,就算死如灯灭、万法俱空,也比现在这样好啊。她真正的灵魂已经湮灭,本体的意识也消失殆尽,沦为被执念束缚的画灵,不生不死,再也不能进入轮回。

没藏空听禅归来,天色已然大亮。他刚走到荷风院门口,就感应到银喜卧室中有巫术波动的痕迹,面色顿时一变,原地拔起,掠过庭院,袍袖轻轻一卷,击破二楼的窗户,落在放置画魂鼎的矮几旁。

银喜的饰品和衣裙散乱地摊在地板上,没藏空弯下腰,从中拾起一枚白色的戒指。顿时,白密戒不受控制地与他小指上戴着的黑密戒绞在一处。熔炼和重铸在三息间便完成了,最后出现的是一枚黑白燮纹交错的奇特戒指。

没藏空的小指传来剧烈的痛楚,与此同时,一股热血直冲心口,灵魂深处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那是密戒盟誓的桎梏在破碎和消融。

白密戒失去了最后一代主人,重新回到了没藏空手中,没藏和卫慕两家订下的密戒盟誓从此解除,没藏空没有心愿得偿的欢欣和释然。他思忖了一会儿,感到非常棘手。画魂大秘仪是真寂寺的三大秘仪之一,作为最顶级的巫术,三大秘仪是无法破解的,一旦施行成功,就算真苏老祖和真芝老祖重生都没有办法化解。

察觉平静无波的禅心起了涟漪,没藏空闭上眼睛,为卫慕银喜念了二十一遍往生咒,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决定去紫衣巷拜访沈皓岩。虽然结果已经如此,但他还是想为银喜寻得一线生机。

没藏空等了许久,沈皓岩才出来见客,形容憔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没藏空端详着他,突然道:“洗不掉吧?无论你怎么搓洗,都没有办法将她洗掉吧?”

沈皓岩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法遏制的怒火,他抿紧嘴唇,半响后方道:“耍这种花招,有意思么?我的妻子只会是夜来,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没藏空轻轻转动着小指上黑白燮纹交错的戒指,平和地道:“既然如此,沈君为什么这样轻率地跟小主人住在一起呢?跟她在一起没几天,又轻率地将她抛弃,沈君这样做不觉得有愧吗?”

沈皓岩沉默,无论他作为一个人的良心,还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感,都让他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没藏空的质问。

“小主人的愿望是永远跟沈君在一起,为此她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如果沈君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认为她是在耍花招了。”

没藏空向沈皓岩披露了画魂大秘仪的细节,“所以说,无论你是用水洗,用火烧还是用毒药腐蚀,甚至剥掉胸腹的皮,都没有办法消除小主人的画像,她将伴随你终生。而且真寂寺的三大秘仪都是带着轮回烙印的,你每一次转世,她都会在你情窦初开的那一刻,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