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靖难之役(第9/25页)
这一天是建文元年七月初二。
都指挥使张信的寓所在燕京城的东市外,与太庙之间隔了一大片树林子。张信的堂上老母爱花,宅子四周种了各种花卉,院东连接林子的空地建了一个月形的池塘,塘中荷花盛开,微风吹过,翠绿泻珠,冷香摇曳。塘边有一排高柳,将张寓的后门隐藏在绿荫中。柳荫下静静地停了一辆小骡车,那车四周包了绿色的布幔,车门帘是碎花布缝制的,一看便知是辆女眷乘用的车子。一名老妇人拉着小骡子,满脸焦虑地伸头向张寓的后门张望。
这时张信从后门闪出来,快步走向小骡车,上了车后低声道:“燕王府的东侧门,快。”骡车转动,摇摇晃晃,张信在车上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心头有极大的压力。
那天凌晨他从布政使张昺府上辞出,回到自己家中,对约定七月初四酉时发难擒捉燕王的事,愈想愈觉不妥。好不容易等到老母起身,他摒退左右,私下将建文诏命读给老母听。张母大惊道:“万万不可,我听说燕京有帝都之气,燕王有帝王之象,我儿莫要轻举妄动,致招全族大祸。”张信问:“母亲听何人说的?”张母道:“我听大庆寿寺的住持道衍大师说的。道衍大师料事如神,这事你要当机立断,莫要误了身家性命。”
张信又想到昨日的事,不禁紧紧皱起眉头。昨日他鼓起勇气到燕王府邸三次求见,皆被人以“王爷病重不能见客”为由挡了回来,但七月初四之约已近,危机逼在眉睫,今日便借了一辆妇人入府收送内务所需的小车,打算从侧门直达内府之前,硬闯也要见到燕王。他坐在骡车中,心情随着车子颠簸上下起伏,暗忖道:“事已急,今日孤注一掷。”
骡车到了燕王府的侧门,两个士兵显然与随车而来的老妇熟识,挥手道:“李妈今日来得晚了些。”老妇心情紧张,支吾道:“路上耽搁了一下,耽搁了一下。”士兵不疑有他,便让骡车进到内府门前。
张信知道事不宜迟,骡车才一停下,便跳下车来大步跨门而入,两个王府太监叫道:“什么人?停步!”张信理也不理,大喝道:“都指挥使张信,有紧急公事要见燕王!”他脚不停步直接冲进内府,两个太监吓了一跳,一时倒被他指挥使的气势镇住了,待回过神叫道:“王爷贵体违和,不见客人!”一面疾步追赶上去时,张信已经冲到燕王寝室门前。
一个高大的太监横身拦住,十分有礼貌地道:“来的是张都指挥使么?小人马和。王爷有病在身,不便见客,请都指挥使先到旁厅稍坐。”
张信识得马和,便大声道:“马总管休要相拦,张信身上担着千百条性命的大事,今日非见王爷不可,你休要拦我。”马和见他说得如此坚定,心中倒是一震,才开口说道:“张指挥……”张信一挥手打断马和,朝着门帘向内大喝道:“事已急,王爷你今日不见张信,可要悔之不及了。”说完便伸手想要推开马和。
马和听得他这一句话,不禁有些犹疑。就在此时,内室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马和,请张指挥使进来吧!”
张信掀帘进入内室,只见朱棣果然卧病在床,床边一张绣椅上坐的正是徐王妃。张信三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道:“见过王爷、王妃,张信这厢有礼。”王妃侧身福了半礼,朱棣却是双眼翻白,歪嘴呼气,口不能言。张信低声道:“京师有削藩诏书来,要对王爷动手,王爷快做打算,迟了便来不及了。”朱棣不看他也不理他,只顾自己翻白眼,口水流湿了一条围巾。张信又说了两遍,朱棣总是不答。王妃面露惊色,但随即便恢复常态,低声问道:“张指挥使是奉何人之命来此?”
这一句话便切中要害,张信向徐王妃行了一礼,答道:“奉家慈之命来此通风报信。”徐王妃大起疑心,但表面上并不显露,淡淡地问道:“是什么风什么信如此紧急?如此紧要的公事,指挥使和令堂商议么?”张信知道王妃已起疑心,一时也说不清楚,心中一急,脱口道:“殿下不须这样,我已奉了敕令要捉拿王爷,我来通报,你还要继续糊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