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红孩乞儿(第10/19页)

郑洽道:“去年小弟参加了这场考试,侥幸中了二甲第七名,进了翰林院蒙皇太孙加恩,指定小弟进东宫侍读,不久就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科试‘弊案’。有一群落榜的北方考生,发觉榜上有名的五十多位全来自南方,北方的考生一名也没有,于是北方士子大譁,告状告到皇帝那里,说这一场考试,考官全被江南士子重金行贿收买了,要皇上给个公道。”

方孝孺点头道:“这个愚兄在蜀也听说了,后来怎么又变成株连数百人的血案,实觉不可思议。”

郑洽续道:“去年丁丑科殿试是翰林学士刘三吾、白信蹈等前辈主持,北方士子既告了状,皇上看了状子暴跳如雷,便命翰林侍读张信等人抽出一些北方士子的考卷重新批阅。后来张信报告皇上,说北方士子程度太差,不可能补录取。又有人告状说,张信故意挑文理不通的试卷给皇上看,皇上便命刑部审理,这一下就坏了……”

方孝孺点头道:“刑部中有一批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等大案子到了他们手上,天下焉能不乱?愚兄父子都吃过苦头。”郑洽知方孝孺之父方克勤在“空印案”冤死,他本人亦曾遭陷害坐牢。

这时郑家娘子的拿手好菜一一上桌,郑洽大快朵颐,方孝孺只拣清淡的菜吃几筷,喝酒倒是爽快。郑洽一面劝菜,一面续道:“刑部审案后上报有数百人行贿的事,又传出本案内情复杂,可能与胡惟庸案、蓝玉案也有关连的说法,皇帝一怒杀了六百多人,包括白、张等二十多位官员,刘三吾则发配戍边。”

方孝孺听到这里,点头道:“嗯,皇太孙出手了。”郑洽讶然道:“正是!方兄何以得知?”方孝孺道:“太子标薨时,刘三吾当庭直言应立皇太孙,皇上听从其言。以皇太孙重情义的个性,岂能不出面救刘三吾?”

这番分析郑洽大表佩服。方孝孺低声道:“这不难料。但皇上震怒杀人之际,向来是任何人讲情也无用,皇太孙是如何办到的?刘三吾可是主试官呀!”

郑洽也压低声音道:“愚弟亲听皇太孙说,他见案情已经发展失控,便深夜求见皇帝,直接对皇上说:‘胡惟庸案您大杀朝中文臣,蓝玉案您大杀开国武将,如果此案再大杀翰林试官,则天下有真才实学之人宁愿藏于山林江湖,也不愿为朝廷所用,朝廷所得者将全是逐名追利的小人,国将安治?’”

方孝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赞道:“好个皇太孙,也只有他能力挽这狂澜!”郑洽道:“于是皇帝再开殿试,亲点了六十一位北方的士子上榜,平息了这场前所未见的闱场大案,而洪武三十年丁丑科就有了‘春夏榜’,也叫‘南北榜’。”

郑洽说到这里一停,把手中的红糟肉刈包先吃了,赞道:“好味道,孝孺兄请趁热用一个。”这时郑芫掀帘出来上菜,笑道:“鲜鱼来了,今日可不容易吃到呢。”

郑洽奇道:“怎么个说法?”郑芫道:“每日送河鲜来店的渔夫陆老爹方才送鱼来,说今日京城里到处抓刺客,搞得城外河里的鱼虾都躲起来了,他一整天只补到四尾小鱼。不过鱼虽小,却极是鲜活呢。”她将刚蒸出来的两条鲈鱼放在桌上,只见那鱼巨口细鳞,配以葱姜细丝,香气四溢,看上去火候恰到好处。

方孝孺接口道:“听说宫里闹了一夜,也不知刺客到底抓到没有?以京师皇城戒备之森严,居然有刺客能潜入内宫,这事恐怕大有内情。”郑洽含忧地点头道:“皇上受了风寒,不朝已经多日,这刺客在此时目标直指内宫,想是对京师情势有所掌握的人呢。”

郑芫听他们谈的事有些机密,便快步回厨房去了。郑洽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寿高七十,京师情势随时可能有变,吾等报效皇太孙之日即将来临,依小弟这大半年的仔细观察,该做准备而尚未准备妥善的事儿还真不少。皇太孙至性纯孝,绝不会有任何动作,咱们为臣的可不能不预为绸缪,以防万一……”方孝孺低声打断道:“依愚兄所见,这里面千头百绪各有所司,但缺一个主其大局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