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第2/3页)
我只信奉一些尽可能长远的东西,如美、自由、善意、人性的欲望和幽暗;身体与性、物质和时间、科技的快和人心的慢;巨川长河、风霜雨雪、四时花草对人的滋养……我写下它们,告诉你我眼中的世界,告诉你我的在意和珍惜,这就是我觉得生活应有的样子。
人无是非,只论清浊。每个人守着自己的系统,肯定自己,承认或无视他人,这样就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必须面对一个巨大的窘况:作为一种纸媒体,杂志的命运像夏天的黄昏,黑夜在慢慢降临。行业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冲出重围,慨然创业。我像一个打扫战场的老兵,在遍布四周的凉雾里,目送队伍远去,这是七年前杂志创刊时绝没有想到的境况。
可我内心一点儿也不忧伤。《智族GQ》有幸,赶上了中国杂志业最蓬勃发展的十年。接受这个行业的衰落,与当年跟随它一起成长一样,都是我们生命中让人怀想的旅程。
前些日子,一个编辑向我递交辞呈,准备创业。辞职信写得比特稿还长。他在《智族GQ》工作六年,是最优秀的编辑之一。六年前刚到杂志社的时候,还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大学生,六年的时间,“杂志工作让我变了一个人,改变了我对世界和自己身体的认识,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自信和开阔”。
我不能说只有《智族GQ》才能帮助他完成这样的成长,但一本好杂志,拥有纯良的品性和价值观,对一个年轻人格的塑造确实大有裨益。最后有句话很打动我:“我的决定,并不取决于想拥有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取决于我希望成为怎样的人。”
这是我最欣赏的品质。人是衡量万物的尺度,是我们任何行为的出发点和归宿。从最早的实习、校对、跟版,到编辑小文章、版块,写报道,做专题,再到尝试数字平台产品、带领小团队、接触管理、规划新媒体格局……很荣幸GQ帮助这个编辑完成了职业生涯的初期成长。在他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一些变化和结果,不是所谓成功,而是思想和人格的初现——在我看来,这比把一个公司做上市更重要。拥有过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怎么会忧伤?
私下揣度,现在的创业公司,更有可能培养出人的狼性,培养出丛林竞争的胜利者,再难有类似杂志社这样属性的社会单元,给人以从容均衡、自由发展的机会了。
杂志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在纸质杂志时代行将结束的时候,我们可以坦然大方地清理一下它的遗产。它没有报纸,网络那样新鲜和速朽,也不像书籍那样艰深沉重,它是对生活全面、均衡、浅尝辄止的观察和考量。在《把物质性和精神性统一在人性之下》里,我简单涉及过这个话题:智识、情怀、懂得美和欲望、强烈的精神性、体面的物质感、更完整的世界观——杂志培养不出这样深刻极端的人——“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它是媒体里面的“中庸主义”者。
在现代社会,这是一份难得的性情遗产。互联网时代,纸质杂志的内容构成和生产方式已然衰落,但杂志这个概念,及其存在方式,会不会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和报纸、书籍、网络媒体相比较,杂志是最强调价值观和品牌理念的媒体。这种熔铸在产品血液里的基因,与互联网和商业结合,也许能激发出强大的生产力。
我们已经告别了单媒体时代,杂志不再,但它的物品构成、信息组织方式、制作标准依然存在。与互联网结合,杂志很可能由平面印刷媒体,走向杂物、杂器、杂体、杂商,以集群方式更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生活,现在不是已经有实体、电商、印刷一体,以“立体杂志”为标榜的新概念了吗?而它的创建者,正是以往的杂志从业者——他们对社会现实有敏锐的洞悉和认知,生产过品质优异的文字和图片,严谨苛刻地对待每一根线条和色彩,顽强固执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理念。作为一种标准,这样的品行会延伸到他们生产的服装、食品、书店、视频、农产品和任何他们可能进入的行业。名堂,世相,一刻,春播,一条,农匠……这些初露端倪的互联网生活方式品牌,其核心力量和理念,都是杂志下的蛋。杂志不再,但杂志的理念、标准和人力资源尚在,我们确实不应该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