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匠(第2/2页)
中国人不说技术,喜欢说手艺。所谓“手艺”,就是因为长期劳作,对特定对象形成的一种操作感、分寸感、手感和质感,就像“庖丁解牛”,庖丁眼中无牛,牛在心里,解牛不用刀,“以神遇”,感受到牛的间隙,解牛才能够“依乎天理”,游刃有余,以致一把刀用了十九年还跟新买的一样。
去年在日本京都,清水寺旁,在一家叫“朝日堂”的茶具作坊里,我碰到一个正在做陶艺的老人。聊起天来,老师傅七十多岁,一辈子转过的陶轮不计其数,他说一件好的陶器,不是看上去的美,是摸出来的美。老人从少年时代就懂得,一切手艺都在于反复地做,重复,重复,再重复。老人说起,十二岁那年进作坊,师傅让他对着同一件样品制作五十件复制品,做完后统统砸掉,再重新做,做了再砸。整整一年,他都没有权利把自己任何一件作品保留下来。师傅告诉他,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他明白,不要执迷于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东西;二是懂得,手上的真功夫才是一切的基础。谁都想做出充满美丽意趣的作品,但手上没工夫,缺少对具体材料的感知,艺术就是空话。
看老人那双手,才知道什么叫手相:象牙般的肉色,手背筋骨盘虬,像出土文物,带着包浆,却又有长期把玩器物流露出来的尊贵。看他双手在那儿拿捏、塑形、拉坯、注浆、镟坯、挤压,翻飞自如,好像手和脑达成了一种信任关系,完全不受控制。成千上万次的反复,才使他的手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创造出技术精湛的艺品。你说这是“哲”还是“匠”,是技术还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