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罢、歌舞(第6/7页)

还活着的一人却在苍华爪下,他的一只左臂肘处居然向外地反折出去,腿的膝关节已断,双腿居然反向地向前跪在那泥地里。他全身四肢虚吊吊地向本绝无可能到达的方向扑去,晃悠悠地如大鸟折翼。那份晃荡荡的惨状,几已击碎了余下三人再战之念。他们顾不得看到苍华他本人此时也面色苍白,只看到他一脸的狠色。

那三人领头的一人定了定,忽大叫一声:“风紧,扯乎!”余下两人如遇大赦,只见他们三条人影跃起,就分开向三个方向逸去。

苍华却没有追。今日,为了不至于在南昌百姓面前留下什么足以引起骚乱的痕迹,他开始擒得那扮作伙计的杀手后,鹰扑之跃本已几倾尽他的全力。不虞之下,还为那伙计在一开始就报以痛击。

如果清流社三杀手不退,鹿死谁手真是殊难逆料。他忽长吸了一口气,脑子里想起的,却是裴琚。

——裴大人,你当年提点过我,由此一恩,已成知遇!

那我就不会让你为当年的选中留下一丝一毫的悔恨惋惜。

滕王阁顶,青烟未散。裴琚失神只有一刻,脑中忽然想到:棂妹,棂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把这肝胆一录就这么交给自己烧了去。以她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如此作为,不过是要暂缓目前危局。她也该会料到自己所谋者大,不会不知道,自己与她亡夫在朝中本为政敌。那她为什么还把这东西交给了自己?

自己以高堂安危所系之亲情逼迫她,她却会不会另有图谋,将计就计,以这一份所谓亲情暂时稳住自己?他一抬头,却见滕王阁下,有一个素锦长衫的人忽然露出身影,一只眼那么深那么千里明见般地盯着自己。

牟奔腾,自己已烧了《肝胆录》,明示东密,自己与他们并无争雄之心,怎么,他们还不相信吗?不信也就不信罢了。无论如何,那个矮小狂悍的苍华,已为自己一瞬间的无力,给重新逼了出来相助自己。

裴琚静静地望着那个人的眼,手里是《肝胆录》烧后的余烬。那人唇角微微冷笑,似在道:你我相争,这还仅只是开始。江西之局,必定会动荡得永无止息。

座中一人叹道:“可惜,可惜了那人的好字。”

旁边却有一人岔笑道:“提起字,倒让兄弟想到了。裴大人,这滕王阁的正面中堂还空着,裴大人精擅书法……备墨!今日裴大人断断要留下些墨宝以为补壁。”那说话的正是南昌守王处机。下人早已在一旁大案上准备好了文房四宝。

裴琚走至案前,微微凝思。东密、东密,清流社、清流社,你们真的就不会相信我裴琚已醇酒妇人,打算终老于江西一地了吗?他忽提起笔,就着那浓墨,泼洒下了三个大字:罢、歌舞!三字之中,中间猛地一顿。如寄块垒,如示放弃。字写完后,裴琚似已颓然兴尽。何必那么尽心?天下争夺原如此,且让自己“罢、歌舞”吧。

暮云满天,余阳却突地一灿,为这才修缮的滕王阁涂上了一层看着如此安稳太平的金粉,抹砌沾阑,如此匀细……

林中忽然有人鼓掌,苍华神色一变,冷冷道:“小十三,你出来吧。”

林中这时转出一个年轻人,只听他笑道:“华哥,苍姓一族中,你一直压我一头。我总算等到了今日。你已违苍九爷不得再助裴琚之命,这一次我没料错吧?你就等着咱们宗法祠中的罚戒吧!”

苍华猛地一仰头,小十三是他在苍门中竞争最烈的苍远的小弟,也是苍家不可小看的一个青年好手,但此人还不足惧。天上太阳已没,他抬眼看着那沉沉的暮云合壁,心中陡然感到的是一份压力。

林中又有两个人转了出来,其中一人叹息道:“苍九爷果然没有料错,裴琚为人,善于作伪,善收人心。唉,苍华呀苍华,你就看不清裴琚真正的为人吗?为了他,你这次可是犯了门中大忌。”